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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哦,我多希望他气愤,为自己辩护,高声呵斥我!但他什么都没做。我必须在心中对自己这么做。他甚至连一个微笑也无法做到。从中我最好地揣度出,我多深地伤害了他。

  皮斯托琉斯被我这个傲慢又不知感恩的学生深深伤害,而他却默默承受,认为我说得有道理,将我的话视作命运,这让我痛恨自己,让我的草率恶劣千倍。当我的毒箭射中他,我本以为他是个坚强善战的人——可他却内敛宽容,沉默就擒。

  我们长久地躺在将熄的炉火前。火的每一簇跳跃,每一团灰烬,都勾起我最美最丰饶的回忆。我对皮斯托琉斯的愧疚愈积愈多,乃至我无以承受,起身离开。我在书房门前站了很久,又站在黑暗的楼梯上,站在他家门口,期待着,他或许会来追我。随后,我又长时间地穿行在城内、城郊、公园和树林,直至深夜。我第一次意识到,我的额头烙上了该隐的记号。

  我开始缓慢地思考。最初我谴责自己,为皮斯托琉斯辩护。但思考的结局却总是适得其反。我曾千百次想为我的鲁莽忏悔,并收回我的话——但覆水难收。直至此刻,我才真正理解皮斯托琉斯,才看清他全部的梦。他梦想成为神父,宣讲新信仰,塑造超越的,爱与敬拜的新形式,创造新象征。但这不是他的职责,也非他力所能及。他过分执着地沉迷远古,对远古了如指掌,对埃及、印度、密特拉斯[8]和阿布拉克萨斯如数家珍。他热爱大地上可见的古风,但他又深知,新信仰是全新的、非同以往的任何信仰,源自新土壤,而非受造于古籍和书斋。或许,他的职责是助人走向自我,正如他对我的指引。但创造前所未有的新神,并非他的职责。

  一种认知宛如烈火,顷刻燃烧我——人人拥有自己的“职责”,但没人能选择、再造或任意掌管自己的“职责”。渴慕新神是虚妄的。任何试图施予尘世的意愿,都是彻底的虚妄。一个觉醒的人,只有一个任何义务也无法超越的义务:寻找自我,固化自我,摸索自己的路前行,无论去向何方。——这种认知深深撼动我,它是我此番经历的果实。我时常想象未来的图景,梦想自己可能成为的人物:诗人、先知或画家?这些都一无是处。我来,不为写诗,不为预言,不为作画。不仅是我,任何人都不为此而来。成为什么,不过是存在的附属。人只有一个使命:走向自我。无论他最终成为诗人还是疯子,先知还是罪犯——这不是他的职责,毫不重要。他的职责是发现自己的命运,不是别人的命运,是彻底而不屈地活出自己的命运。其他任何道路都不完整,都是企图逃避,是遁入公众的轨迹,是苟且偷生,是对内心的恐惧。

  一幅崭新的意象,威严而神圣地在我心中升腾。我曾千百回预知它,乃至曾表达它,但这一刻,我才真正经验它。我是自然抛向未知的造化,或许迎向新生,或许堕入虚无。这造化从古远的深渊中萌发,我感知它存在于我内在的意志,并将它彻底塑造成我的意志。这是我的使命。我唯一的使命!

  我已尝遍孤寂,且已预知来路更深的孤寂,难以回避的孤寂。

  我无法求得与皮斯托琉斯的和解。我们仍是朋友,但我们的关系已发生转变。我们只有一次谈及此事,确切地说,是他开口提及。他说:“我的愿望是成为神父。这你知道。最好成为我们谈过的新信仰的神父。但我一直清楚,我无法实现愿望。尽管长久以来,我都不愿承认。我会从事其他神职工作,比如管风琴师,或别的什么。但我必须活在我认为美好而神圣的事物中。圣乐、秘仪、象征和神话,我需要它们,无法放弃。这是我的弱点。因为我时而知道,辛克莱,我知道,我不该有这样的愿望。有这些愿望是奢侈的,软弱的。伟大而正确的方式是,彻底听凭命运的安排,无欲无求。但我做不到。这是我唯一无法做到的。或许有一天您能做到。年轻人,做到这点很难,是一切困难中唯一真正的困难。我时常梦想我能做到,但我不能,因为我恐惧:我无法完全赤裸而孤独地面对世界。我是条软弱而可怜的狗,需要温暖和食物,时常需要同类相伴。谁真正追随命运,谁就不再有同伴,谁就彻底孤单,身处冰冷的世界。就像耶稣在客西马尼园中。您知道,有些殉道之人,甘愿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但他们也不是英雄,也没有解脱。他们也渴望爱和家园,他们也有榜样、有理想。听从命运之人,将不再有榜样和理想,没有爱,也不得安慰!但这才是人该走的路。你我这样的人注定孤独。但我们拥有彼此,有秘密的方式作为补偿,去另辟蹊径,去反抗,去追求不凡。但是,要走上命运之路,就必须连这些也放弃,就不会成为革命者,成为榜样和殉道者。走上命运之路,超乎想象——”

  是的,超乎想象。但可以梦想它,探寻它,感知它。有几次我在彻底的宁静中感觉到它,我望向自己的内心,看见我的命运之像瞪视着双眼回望我。它可能满是智慧,极尽疯狂,绽放爱或深切的恶,没有区别。人无从选择,无从渴求。人只能渴求自己,渴求命运本身。在这条路上,皮斯托琉斯作为领路人,陪我走了一程。

  那段日子,我盲目地东游西荡,内心呼啸着风暴,每一步都是险情。眼前唯有深不可测的黑暗。一切迄今走过的路都通往黑暗,深陷黑暗。我脑海中映现出一位德米安似的领路人,我的命运就在他眼中。

  我在纸上写下:“一位领路人抛下了我。我身处黑暗,无法独自前行。救我!”

  我想把这张纸寄给德米安,但最终放弃。每次打算寄出时,我都深感愚蠢可笑。但我已熟记这段祷词,时常在心中默念。它无时无刻不陪伴我。我开始隐约感到,什么是祈祷。

  我的中学时代就此告终。父亲认为我该去旅行,之后去读大学。我还不知道读什么专业。尽管我被批准读一个学期的哲学,但读其他学科我也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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