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疯狂的奥兰多 | 上页 下页
二〇


  ▼弃妇奥林匹亚

  《疯狂的奥兰多》是在世界地图上下的一盘棋,一盘无边无际的棋,这一大盘棋同时还分成许多小盘。世界地图比一张棋盘更为千变万化,然而棋盘上的每个人物都如一枚棋子,每走一步,都要遵照既定的规则。

  如果在这场游戏中,奥林匹亚的角色是一个遭受邪恶灾难迫害的漂亮女人,那么她的角色依旧是一个遭受邪恶灾难迫害的漂亮女人。如今奥兰多救了她,残忍的敌人死了,她和那个可以为之牺牲生命的男人重聚,应该开始幸福生活了吧:不,正相反,又一连串的不幸即将上演,因为她美丽的身体无法和绝望分离。

  塞兰迪亚公爵比雷诺根本不配接受如此忠贞的爱情,刚一获得自由,他就盯上了一位少女——被杀死的敌人的女儿,他虚伪地装出一副同情的样子,把她带上船,借口把她托付给自己的兄弟为妻。事实上,这个负心汉迫不及待地想把奥林匹亚遗弃在荒岛上。如何阐明这个故事的寓意呢,诗人进退两难:应该告诉女人,不要相信男人,不要让对方清楚自己已经坠入爱河了吗?这样也许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结果他说,提防那些总是朝三暮四的毛头小伙子,还是选择成熟的男人吧,这样他总算摆脱了窘境。

  山盟海誓随风而起,
  飘散空中化为云烟。
  恋人曾经饥渴的贪婪,
  心间的烈火随灭随燃。
  他们的祈祷和眼泪,
  不可轻信切莫魂牵。
  我亲爱的姑娘们,
  他人的教训就在眼前。
  谨防乳臭未干的毛头小伙,
  他们的情欲如稻草点燃。
  三分钟的热度,灭掉也不新鲜,
  如同猎人追赶野兔,
  无论酷暑严寒,无论山上海边,
  一旦捉住便没有价值可言。
  只有面对逃跑的人,
  他们才会大步向前。
  这些年轻人就是这样:
  只要你在他们面前骄傲严肃,
  他们就像仆人对待主人那样,
  恭敬付出,无限爱慕。
  他们的爱情是如此易变无常。
  一旦他们开始吹嘘胜利,
  就后悔做女主人的奴仆,
  将注意力转移到别处。
  我并非指责你们的错误,
  你们不必为此放弃付出。
  没有了恋人,你们就像果园中,
  无枝可攀、无处可依的孤独的葡萄树。
  我只是劝你拒绝初生的细软胡须,
  逃离反复无常动荡不定的爱慕,
  享受那些果子吧,不那么酸涩坚硬,
  也不过于陈旧成熟。

  他就是这么一说:诗人一定知道就在那一刻,他的地图棋盘上需要有一个女性形象,眼看着帆船在雾气中渐行渐远,也只能撕扯自己的头发。

  他们在荒凉的小岛靠岸。
  有不忠的比雷诺的陪伴,
  奥林匹亚也走上了沙滩。
  满心欢喜,没有丝毫的怀疑,
  和他一起走向宜人的地点,
  在一顶帐篷中上床就寝。
  其他同伴回去上船,
  枕着木头过夜安眠。
  暴风雨中的大海和恐惧,
  几天来折磨着女人让她无法休憩。
  现在她重回安全的海岸,
  远离树林和喧闹的声息。
  知道她的恋人就在身边,
  不再烦忧,不再思虑。
  奥林匹亚很快沉入梦乡,
  狗熊和睡鼠也没她睡得静谧。
  伪善的恋人谋划着背叛,
  见她睡熟,悄悄下床。
  衣服没穿好,只胡乱一捆,
  离开帐篷,就像长出了翅膀。
  重又飞向他的同伴,
  让他们全部起床。
  一声不吭地解缆,
  进入公海,离开这个地方。
  陆地被抛在身后,
  还有憔悴的奥林匹亚。
  沉睡着,还在梦中,
  直到曙光女神用她镀金的车轮,
  在地上撒下冰冷的霜花。
  听到海上的翠鸟哀叹古老的不幸[77],
  伸手拥抱比雷诺,半梦半醒,
  但是徒劳无益人去床空。
  没找到人,她把手收回,
  再试一次,仍然白费。
  伸出胳膊,这边那边摸索,
  再伸出腿,这里那里转动,
  仍旧是徒劳无用。
  恐惧驱走睡意,她睁开眼睛,
  没有任何人,无法独守空床,
  于是跳下床,急速冲出大帐。
  奔到海边抓破脸庞,
  解开辫子拍打胸前,
  不祥的预感如今悲惨地实现。
  只见发光的月亮一弯,
  除了海岸,什么也看不见。
  她呼喊着比雷诺的名字,
  只有山洞发生回音,
  将她的悲伤哀怜。
  一块巨岩在远处的岸边竖立,
  浪涛频繁拍打挖出一个缝隙,
  下面形成一个拱洞,
  悬垂在汹涌的波涛里。
  奥林匹亚大步登上岩顶
  (绝望的心情赋予她强壮的体力),
  远远望去,那无情的负心汉,
  正扬起风帆,消失天际。
  远远看见,或似曾看见,
  天色依旧熹微朦胧。
  浑身发抖,跌坐在地,
  比雪更白更冷的是她的面容。
  当她有力气再次爬起,
  朝着船儿离去的方向怒吼,
  用尽全身的力气,
  一次次呼唤丈夫回头。
  当虚弱的声音呼喊无力,
  只能苦恼地拍手,泪流心底:
  “狠心的,这么匆忙,
  你要逃到哪儿去?
  你该为我负责,带我上船,
  带上我的灵魂,带上我的肉体。”
  她手中挥舞着衣衫,
  示意帆船回到陆地。
  然而狂风鼓起船帆,
  带着不忠的年轻人的船
  驶进深深的海里,
  将伤心的奥林匹亚的祈祷和悲叹吹去。
  她如此残酷地对待自己,
  三次试图跳入海里溺死。
  但最终从水中起身,
  回到她过夜的营地。
  她脸朝下,趴在床上,
  自言自语,泪湿脸庞:
  “昨夜我们一同找到栖息之所,
  哎,为何不能同时起床?
  言而无信的比雷诺。
  诅咒我出生的那一天,
  我该怎么办?我一个人在这里该怎么办?
  谁能帮助我?哎呀,谁来安慰我?
  这里没有居民杳无人烟,
  也不见任何船只靠岸。
  为我的悲痛找个避风港,
  上船才有希望脱离危险。
  否则我会困窘而死,
  没人将我埋葬,没人为我合眼。
  或许林中会有徘徊的饿狼,
  将它的肚皮作我的坟场。
  我惊慌无助万分恐惧,
  唯恐狗熊巨狮出没林里,
  老虎或什么凶狠的猛兽,
  用牙齿爪子,它们天然的武器。
  野兽怎能将我伤害,
  它们怎比得上你的残忍暴戾。
  它们只能杀死我一次,
  而你却上千次将我置于死地。
  即便有好心的船长路过此地,
  出于同情将我带离,
  避免被恶狼狮子狗熊撕咬致死,
  或其他可怕的死亡方式。
  他会把我带回荷兰,
  但守卫那里的堡垒和城门都是以你的名义[78];
  或者把我带到出生之地,
  你是否已用欺骗的手法将其捣毁。
  你,已经假托联姻和友谊
  将我的国家霸占,
  你已经怂恿你的手下
  确保了统治权。
  回佛兰德吗?
  我已经卖掉了剩下的家产,
  尽管不多,却为你购买支援物品,助你出狱,
  可怜的我该去哪儿,无处可去。
  我能去弗利西亚吗?
  本可以做王后,却为了你放弃,
  父王和两个兄长都被杀死在那里,
  其他人也和我断了关系。
  我并不是需要你感恩,
  或当面责备错误在你,
  然而,事情你比我清晰,
  我为你做的一切却换来如此的奖励。
  哎,我会不会被海盗船劫走,
  然后卖身为奴!
  在这之前,狮子、恶狼、狗熊、
  老虎或其他猛兽进进出出,
  用爪子撕扯我,用嘴巴咬烂我,
  把我血淋淋的尸体拖入洞窟。”
  说到这儿,她把手插入金发,
  扯下一缕一缕的头发。
  她重又奔向沙滩的尽头,
  绝望地摇头,将乱发向空中抛,
  她像是发了疯,身上不止有一个魔鬼,
  而是数十个魔鬼纠缠撕咬。
  就像海丘巴看见波利多尔的尸体[79],
  疯狂发作,最终变成狂犬一条。
  直立在石头上,眼睛凝望大海,
  看起来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雕。

  ﹛[77] 翠鸟:阿里奥斯托是在暗指神话中的阿耳刻悠妮,特洛伊国王克宇克斯的妻子,看到丈夫海难后的尸体,自己也从悬崖跳入海中。阿耳刻悠妮和克宇克斯双双被天神变成鸟。﹜
  ﹛[78] 奥林匹亚已经把荷兰的政权交给比雷诺。﹜
  ﹛[79] 海丘巴:特洛伊的王后,看见儿子波利多尔的尸体后发疯,变成一只狂犬。﹜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