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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新官僚养成所(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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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孟子就不同了,洪武三年,他开始读这本书,读到好些对君上不客气的地方,大发脾气,对人说:“这老头要是活到今天,非严办不可!”下令国子监撤去孔庙中的孟子牌位,把孟子逐出孔庙。后来虽然迫于舆论,恢复孟子配享,对于这部书还是认为有反动毒素,得经过严密检查。洪武二十七年(公元一三九四年),特别敕命组织孟子审查委员会,执行检删职务的是当时的老儒刘三吾。把尽心篇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梁惠王篇“国人皆曰贤,国人皆曰可杀”一章,“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和离娄篇“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一章,万章篇“天与贤则与贤”一章,“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以及类似的“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一共八十五条,以为这些话,不合“名教”,太刺激了,全给删节掉了。只剩下一百七十几条,刻板颂行全国学校。这部经过凌迟碎割的书,叫作孟子节文。所删掉的一部分,“课士不以命题,科举不以取士”〔《明史》卷一三九《钱唐传》、卷五十四《礼志》四,李之藻《頖宫礼乐疏》卷二,全祖望《鲒琦亭集》卷三十五辨“钱尚书争孟子事”,北平图书馆藏洪武二十七年刊本《孟子节文》刘三吾“孟子节文题辞”,《读书与出版》二卷四期容肇祖“明太祖的孟子节文”。〕。 至于《说苑》,是因为“多载前言往行,善善恶恶,昭然于方册之间,深有劝戒”。是作为修身或公民课本被指定的。此外,也消极地指定一些不许诵读的书,例如:“苏秦张仪,繇战国尚诈,故得行其术,宜戒勿读。”〔黄佐《南廱志》卷一。〕由此可见学校功课的项目,内容的去取,必读书和禁读书,学校教官是无权说话的,一切都由皇帝御定。有时高兴,他还出题目,所谓“圣制策问”,来考问学生呢! 学生日课,规定每日写字一幅,每三日背大诰一百字,本经一百字,四书一百字,每月作文六篇,违者都是痛决(打)。低年级生只通四书的,入正义、崇志、广业三堂,中等文理条畅的升入修道诚心二堂,在学满七百天,经史兼通的入率性堂。率性堂生一年内考试满八分的与出身(做官)。〔黄佐《南廱志》卷九。〕 监生的制服叫襕衫,也是御定的。膳食全公费,合校会馔。有家眷的特许带家眷入学,每月支食粮六斗。监生和教员请假或回家,都要经皇帝特许。〔黄佐《南廱志》卷一。〕 管制学校的监规,是钦定的,极为严厉。前后增订一共有五十六款。学生对课业有疑问,必须跪听。绝对禁止对人对事的批评,禁止团结组织,甚至班与班之间也禁止来往,又不许议论饮食美恶,不许穿常人衣服。有事先于本堂教官处通知,毋得径行烦紊。凡遇出入,务要有出恭入敬牌。还有无病称病,出外游荡,会食喧哗,点闸(名)不到,号房(宿舍)私借他人住坐,酣歌夜饮等二十七款,下文都是违者痛决。最最严重的一款是“敢有毁辱师长,及生事告讦者,即系干名犯义,有伤风化,定将犯人杖一百,发云南地面充军”〔黄佐《南廱志》卷九《学规本末》。〕。 朱元璋寄托培养官僚的全部责任于国子监,这一条的法意就是授权监官,用刑法清除所有不服从和敢于抗议的监生。毁辱师长的含义是非常广泛的,无论是语言、文字、行动、思想上的不同意,以至批评,都可任意解释。至于生事告讦,更可随便应用,凡是不遵从监规的,不满意现状的,要求对教学及生活有所改进的,都可以援用这条款片面判决之,执行之。国子监第一任祭酒宋讷是这条监规的起草人,极意严酷,在他的任内,监生走投无路,经常有人被强制饿死,被迫缢死。祭酒连尸首也不肯放过,一定要当面验明,才许收殓。〔赵翼《廿二史札记》三十一“明史立传多存大体”条引叶子奇《草木子》。按:通行本《草木子》无此条。〕 后来他的儿子宋复祖当司业,也学父亲的办法,“诫诸生守讷学规,违者罪至死”〔《明史》一三七《宋讷传》。〕。学录金文徵反对宋讷的过分残暴,想法子救学生,向皇帝控诉说:“祭酒办学太严,监生饿死不少人。”朱元璋不理会,说是祭酒只管大纲,监生饿死,罪坐亲教之师。文徵又设法和同乡吏部尚书余熂商量,由吏部出文书令宋讷以年老退休。这年宋讷七十五岁,照规定是该告老的,不料宋讷在辞别皇帝时,说出并非真心要辞官。朱元璋大怒,追问缘由,立刻把余熂、金文徵和一些关联的教官都杀了,还把罪状榜示在监前,也写在大诰里头。这次反迫害的学潮,在一场屠杀后被压平。〔黄佐《南廱志》卷一、卷十,《明史》卷一三七《宋讷传》。〕 洪武二十七年,第二次学潮又起,监生赵麟受不了虐待,出壁报提出抗议。照监规是杖一百充军,为了杀一儆百,朱元璋法外用刑,把赵麟杀了,并且在监前立一长竿,枭首示众。二十八年又颁行赵麟诽谤册和警愚辅教二录于国子监。到三十年七月二十三日,又召集祭酒和本监教官监生一千八百二十六员、名,在奉天门当面训话整顿学风,他说: 恁学生每听着:先前那宋讷做祭酒呵,学规好生严肃,秀才每循规蹈矩,都肯向学,所以教出来的个个中用,朝廷好生得人。后来他善终了,以礼送他回乡安葬,沿路上着有司官祭他。 近年着那老秀才每做祭酒呵,他每都怀着异心,不肯教诲,把宋讷的学规又改坏了,所以生徒全不务学,用着他呵,好生坏事。 如今着那年纪小的秀才官人每来署学事,他定的学规,恁每当依着行。敢有抗拒不服,撒泼皮,违犯学规的,若祭酒来奏着恁呵,都不饶,全家发向武烟瘴地面去,或充军,或充吏,或做首领官。 今后学规严紧,若无籍之徒,敢有似前贴没头帖子,诽谤师长的,许诸人出首,或绑缚将来,赏大银两个。若先前贴了票子,有知道的,或出首,或绑缚将来呵,也一般赏他大银两个。将那犯人凌迟了,枭令在监前,全家抄没,人口迁发烟瘴地面。钦此!〔黄佐《南廱志》卷十《谟训考》。〕 和统制监生一样,国子监的教官也是在严刑重罚的约束之下的。以祭酒为例,三十多年来的历任祭酒,只有以残酷著名的宋讷是善终在任上,死后的恩礼也特别隆重,可以说是例外,其他的不是得罪放逐,便是被杀。〔黄佐《南廱志》卷一。〕 痛决、充军、罚充吏役、枷镣终身、饿死、自缢死、枭首示众、凌迟,一大串刑罚名词,明初的国子监与其说是学校,不如更合适地说是集中营,是刑场。不只是学生,也包括教官在内,在受死亡所威胁的训练,造成绝对服从的、无思想的、奴性的官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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