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黎紫书 > 流俗地 | 上页 下页
六五


  银铃的婚宴,古家的两张桌子只坐了十四人。撤去多余的碗筷和椅子后,银霞坐在母亲身旁,仍觉得相隔遥远;说话时每每听力不及,话音难抵,便可以想像人们坐得有多疏落。银铃的夫婿与家长三番两次来问,怎么来这么少人?梁金妹不免尴尬,与老古涨红着脸穷作解释,银霞在旁越听越难堪,却不作声,直至酒宴要散了新娘子来问她怎么乌云满面,她才发觉自己一直在生闷气。

  “为什么我们家办喜事,宁愿空着许多座位,也不能让我把拉祖和细辉请来呢?”银霞说了便觉出自己的愤慨与委屈。“他们两个结婚时,可都是请了我的呀。”

  银铃笑,叫她别生气。“等以后你结婚,我一定让爸妈把他们两家几代人都请来,一个不漏。”

  那一回的红事错过了与细辉及拉祖相聚的机会,再等便是四年后梁金妹死,细辉带着何门方氏前来,拉祖也只身从都城赶来吊慰。细辉来到时,银霞正坐在灵前给泉下的母亲折元宝,十根手指如弹琴一般,在一摞一摞的金纸上舞动,变出一颗一颗的纸元宝和一朵一朵的往生莲花;身边堆放着五、六个胀鼓鼓的,塞满了纸元宝和纸莲花的黑色塑料袋,仿佛她在筑起围墙要将自己藏起来。细辉不禁忆起从前到银霞家里,坐在她身旁看她用尼龙绳编织网兜子。那时她的神情也这般专注,手指的动作如飞,快得让人无法看清楚,身边的织成品也堆积如山,直叫他想起电视上看过的河狸营巢。细辉将母亲安置在一群老邻居之间,之后便回到银霞身边,一声不响地陪她一起折元宝。拉祖来得稍迟,直接冲到银霞跟前,顾不得掀翻了半袋纸元宝,俯身对银霞说,我来了。银霞闻声抬起头,细辉在旁看她下颌抬起的角度,感觉就像以前看她在下棋时抬头望向墙上的象头神,仿佛她是看得见拉祖的。银霞轻轻喊了一声,拉祖?说时她试图起身,拉祖扶她一把,又像小时候那样伸手拍一拍她的肩膀,叫她别伤心,可说着他自己的话里已有了哭音,银霞忍不住流下泪,两人就在梁金妹灵前抱头哭了一阵。银铃循声而来,站在一旁,不禁也红了眼眶。

  拉祖在都城成了家,那时妻子刚于两日前生下第二胎,因为早产,孩子还放在医院的氧气箱里。他这日接到细辉的通知,下午从法庭直接驱车回锡都来,在银霞家里坐了两、三个小时,再赶回头路时已然夜深。银霞放心不下,嘱咐他回到都城后一定要给她打电话报个平安。那一夜家中的电话响起时,坐夜的人已都散去,银铃回房里休息了,老古在门外抽烟,银霞仍在灵堂折纸元宝,头上亮着一支发出嘈音的日光灯。她接过电话,听到拉祖的声音,说他已经回到家里了,又对银霞说了些安慰的话。当时银霞身心俱疲,觉得脑中灌满了日光灯的吟哦,就像有一只嗡嗡叫的虫子钻进她的脑壳里筑了巢,繁衍出成千上万只嗡嗡叫的幼虫来。拉祖说的什么,都被这些虫鸣般一浪接一浪的嘈音掩盖,她多半听不进去。只记得拉祖说了,银霞,不要逞强。

  “什么?”银霞回过神来。

  “没什么。”拉祖换了种口吻,像小时候那样喊她,银霞银霞。

  “什么?”银霞仍会不过意。

  “你记不记得……迦尼萨断掉了哪一根象牙?”

  那是在母亲的灵堂上,四周无人;灵柩中的梁金妹尸骨未寒,一支日光灯用无尽的抱怨表明自己在辛勤工作,彻夜大放光明照亮别人。那灯光像什么发光化学试剂,照见银霞脸上已经擦干许久的泪痕。她在那惨淡的白光中忽然开怀笑了起来,还不自禁地竖起右掌举到胸前,捏了个象头神的手印。

  “是右牙。”她说。“象征祂为人类做的牺牲。”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