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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蕙兰哭得很凶,哭时腹腔不断使劲,好像这样可以让一个有了手指脚趾的孩子,带着属于他的黏液和血块走得干净些。那老护士似是不为所动,好像蕙兰这般激烈的表现于她已司空见惯。做完她的工作后,老护士说你哭够了就擦擦眼泪走吧,这张床还有人要用的呢。

  “你还年轻,好好调理一下身体。以后还有得生的。”老护士从床上捡起被扔到一角的《妊娠需知》,皱着眉抓起蕙兰的手,将手册一把塞到她手里。这老护士的动作如此粗野,态度肆无忌惮,几乎像个关系亲密的家人;蕙兰仍然挂着满面泪珠,哭意犹像一股气流似的在胸口伺机而出,却不知怎么被老护士这动作和她说的话逗得噗哧一笑。她伸手拭了一把眼泪,说是的,我很快会再怀上孩子。

  老护士翻眼瞪她,眼珠像金鱼眼似的暴凸,一字一字缓缓的说,流产后一个月内不能进行房事!

  蕙兰回到家里,想起那老护士的言行举止依然忍不住笑。大辉和叶公人未回到,已打过电话来问。她便对着话筒说孩子没了呀,声量大得出乎意料,像是那不由得她控制,一屋子回荡着她朗朗的话声与回音,孩子丢了,孩子丢了,丢了。

  后来三十多天,甚至在她与大辉结婚的洞房之夜,她都没有与大辉行房,直至月经恢复以后,她才主动去撩拨。手往他胯下掏,双唇衔着他的耳珠,说我不甘心呢,我要追回我们的孩子。那两年她与大辉性事频密,春分却姗姗来迟,两年多后有一阵她忽然胃口奇佳,日日夜夜都觉得饿,就像身体里生出另一张嘴和另一个胃。她算算月事才迟了几天,仍然去药房买了检孕棒,清晨特地爬起床来用第一泡尿检验,居然正如她所料,孩子回来了。

  到了这时候,大辉才偶尔会拿那个流掉的孩子开玩笑,吐着烟问她,其实当初那一胎是假的吧?蕙兰看着那些白烟在她面前缭绕,闻到了烟里微苦而呛辣的味道,她说,你抽烟走远一些,别让我和肚子里的孩子吸你的二手烟。她的声音语调听着像命令,有种不容拂逆的意味;大辉一愕,就那么一瞬,眼前的烟雾再无法凝聚,蕙兰脸上的表情在袅袅散去的烟雾中清楚浮现。尽管眉目含情,一只上扬的嘴角隐约带笑,但她坚定的说,我是认真的。

  “我要把孩子平平安安的生下来。”她扬起一册翻旧了的《妊娠需知》,对大辉再说一遍,我是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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