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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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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边的房子住了个单身汉,因后脑勺一丝不挂,被老古称作“光头佬”。其人刻板,日子过得小心翼翼,每天早晚给屋里屋外供着的天神地祇上香,出门前不忘扭开收音机,假装屋内有人。梁金妹以前曾试图攀谈,略知其背景,说是四十出头一条寡佬,与姊姊合力经营素食馆,长年茹素,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她还向人家借过梯子,让人家过来帮忙搬动衣柜什么的,一边道谢一边查家问宅。银霞晓得母亲的意图,却不作配合,人家亦冷冷淡淡,一回两回以后,梁金妹也就意懒,加上丈夫老古没少说刻薄话,一说男人老九宅成这模样,十分可疑,“不是同性恋就是个和尚”;二嫌人家说话口吃,言语无趣。这点银霞还真同意。梁金妹啐她一口,翻眼瞪着老古说,说话好听有什么用处?男人今天给你说甜言蜜语,以后就给你吃大苦头。 银霞苦笑。她想起来以前自己赠过细辉这么一句话──难得木讷是君子,难得静默是良人。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细辉在工艺学院里上学,对一位女同学有意,说没见过女孩子这般爽朗帅气,十分青睐,出了些力气追求,人家却嫌他木独,拒之。细辉仍不服气,大概也是对那女生喜欢得紧,想要写信表白,拿了纸笔到七楼去谘询银霞,想要把信写得漂亮一些。细辉害臊,自然说得磕磕绊绊,银霞凝视着眼前的黑暗,不知怎么想起更久以前她坐在坝罗古庙的戏棚前听戏,脸上应该也是这么浅浅笑着的;人们以为入神,其实她根本听不懂台上唱的是哪一齣。等细辉说完,她收敛笑容,说嗯,你写这一句吧,“难得木讷是君子,难得静默是良人。” “就这一句?” “一句就好了。她懂的话,就懂了。”银霞等不着细辉的反应,补了一句。“话说多了,没力道。” 细辉还真写了,银霞猜想他当然还写了些别的,像在学校写作文一样,把这一句当名句精华似的镶嵌在里头。果然那女孩独锺意这句子,来对细辉说,这句话有点墨水,是唐诗么?细辉回答不上来,人家就失望了,说你抄来的句子也该查一查出处,怎么能如此马虎?说了把信还他。细辉因而归咎于银霞,半个月悄无声息,等银霞来问,便说都是你这一句惹的祸,让她发现我没这水准,反而更看不起我了。 以后再碰上心仪的女孩,细辉都不再写情信了。那时候时兴打电话,因为怕被何门方氏扫兴,他便买了电话卡,下楼去用街上的公用电话,支支吾吾,也能说上十来二十分钟。银铃出去买宵夜,回来仍在街灯下看见电话亭里的身影,回到家里说,细辉一定是在谈恋爱了。 梁金妹正皱着眉头,咬着牙追看《包青天》。其时惊堂木一响,且闻包拯吆喝,便有薄幸人喊冤,被连拖带拽地押到了虎头铡上。她勐地回过头问,你怎么知道? “要不是谈恋爱,用得着在楼下电话亭里煲电话粥?” “阿霞,他有告诉你么?”梁金妹的脖子扭不过来,便转动屁股,拧过身来盯着银霞看。 银霞正坐在饭桌旁,桌子上摊开了好大一本盲文书。这书她从密山新村的盲人院里借了没归还,变成她的私人珍藏;已阅读无数遍,熟知书中字字句句,但那是她唯一能读的书了,闲时仍然喜欢打开它,用指头细细触抚纸张上的点点滴滴。 “你以为我们还像以前那样两小无猜吗?这些事他怎么会跟我说?”银霞的手指仍在书上摸索,感受着那些纸张的一身鸡皮疙瘩,以及故事中的纹理。 “你们什么交情?他等于在瞒你。”梁金妹冷哼一声,说细辉这不是心虚吗。 银霞有点不耐烦,她说你胡说什么呢,人长大了不是都这样,有许多的难言之隐吗?“我自己不也有许多事不能对他说。” 梁金妹回头去看电视。一颗人头木雕似的轱辘轱辘磙下虎头铡,不见血。她再冷哼,小声说男人啊,活该砍了头去。 银霞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开始,母亲常常用这种口吻评价和总结男人,像是她已阅人无数。事实上,除了她在布仙小埠的父亲以及兄弟以外,梁金妹一生中实在接触过的男人,只有老古而已。老古自然不是个正人君子,尽管没发生过养情人包二奶的事,但在城中开的士,常遇单身女子,尤其是开夜车时更不乏占人便宜和揩油的机会,他总是不会错过的,因而也闹出过好些桃色笑谈。以前银铃念小学时,有一回出外参加绘画比赛后坐父亲的的士回家,途中上来一个袒胸露乳,用一袭橘红色紧身裙将身体束成葫芦形状的变性人。那人坐在副驾驶座,银铃可是亲眼看见父亲的手从变速器上移到人家的大腿。对方吃吃浪笑,也回敬一手;搓来捏去,尺度之大,把后座的银铃吓得瑟瑟发抖。回家后她闷声不响,直至晚上睡觉时熄了灯,她钻进被窝,在一张薄被的掩护下对姊姊道出下午在父亲车上的见闻,说了后姊妹俩不知何故感到伤心恐怖,便在被子底下相拥哭泣;哭声婉转,终于引来母亲。梁金妹问明详细后大怒,一再追问,你爸后来有没有收那人妖的车钱?银铃摇头,其实是不知,梁金妹更怒不可遏,当即坐在暗黑的厅里等丈夫回家。老古进门来,未及亮灯,老婆已扑过来打骂,如狼似虎,老古痛得叽哩哌啦怪叫,震得七楼的住户纷纷亮灯,楼上楼下也有灯亮起,人们在窗前揉眼睛探看。 老古这般夜里回家遭袭,银霞记得至少有两、三回了,每一次都与女人有关。这些女人都是老古某个时期的固定乘客,据说除了风骚冶艳的变性人,也有过良家妇女模样的泰国女子,以及凌晨时半醉归家的陪酒女郎,无非都在不得已时拿身体抵了车资。这些事情本该保密,却总是老古当作韵事,在外头对别的的士司机自吹自擂,传闻遂如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最终传回家里来。如此一而再,银霞与妹妹长大,逐渐无感,连梁金妹也已麻木;也是因为她看穿了丈夫不成气候,这些女人譬如朝露,经不得太阳底下蒸一蒸,不值得她伤气劳神。 也许就是受这些事情的启发吧,梁金妹觉得男人不可靠。银霞记得母亲某日忽然立下心志,决定以后无论如何要买一幢房子。银霞见识过母亲那欲得之而后快的决心了,但买房子千难万难,可不同买一套不锈钢锅具。此后多年梁金妹发愤挣钱,在家当炉,为新旧街场几家茶室制作她家传的菜粄和芋头糕,每周七日无休。银铃偶尔笑说,妈忙得拿糯米粉当爽身粉用了。 银霞到锡都无线的士公司上班的第二年,表现优良,入息稳定,眼看有一份职业可讬终生。有一日她休假在家,梁金妹拉了把椅子在她身旁坐下,向她提议母女俩合力买房子。“以后我死了,你没人没物,至少有瓦遮头。” 银霞甚少听得母亲说话如此语重心长,她说好啊,我们买哪里的房子呢? 梁金妹像老早已打定主意。她说,我们先把钱存够,以后买林某建的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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