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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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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拿督冯是社会名流,经商之余也从政,当过州议员。为了把各种名衔陈列齐全,他特地找人设计了对折式名片,比普通名片要长一倍。他给细辉递了一张,同时大着嗓子说“明年恐怕要印成三折式的了。”莲珠则夫唱妇随,也活跃于社交场合,在好几个华团的妇女组领了职衔,也在孩子就读的学校当上家教协会主席,三天两头便有照片出现在报纸上。他们两人站到布棚底下,像是马上在那里形成一圈磁场,牢牢吸引住每一个人的目光。那晚上到来祝贺的,一半是近打组屋的街坊邻居,一半是婵娟学校里的同事,无论相识与否,几乎无人认不得这对夫妇。细辉瞥见人们交头接耳,却都无法从莲珠与她的夫婿身上移开目光。 细辉在母亲留下来的旧报纸中追溯,竟觉得那年代像个盛世。那些年经济发展大好,人人都不愁赚钱的门道,连马票嫂此等妇人亦不惜放弃正职,不写万字票了,改了去炒股,每天花几个小时在股票行里翘首以待。国内的华文报章被各种商业广告挤爆,连讣告挽辞也特别壮观,不得不加纸张,每天印成厚厚的一册。除了送礼促销让读者捡便宜以外,地方增版更是全彩印刷,随便翻开一页,都只教人觉得歌舞升平;里头的色彩毫无节制,把新闻照片里的男人一个两个灌得脑满肠肥;妇人亦多丰美,携儿如抱肥藕。细辉回想,那时候他真觉得人们都圆磙磙,像五彩缤粉的气球满街飘浮。 莲珠当年初嫁,虽已二十六岁了,却明艳照人,犹如一辆刚落地的新款车,每天被拿督冯带出门去炫耀一番。她先是在各种不同名堂的酒宴上亮相,被簇拥在一群手握酒杯,身着长袖峇迪衫的商贾和政要之间,后来不知怎地成了许多选美赛的评审,频频上台给得奖佳丽戴上桂冠,再稍微弯腰轻吻她们的脸颊,在各报章的对开版彩页上留下倩影。细辉的母亲每天翻报纸看图片,但凡见着莲珠,必然一阵愕然,嘴上碎碎念,似是始终不相信世情可以如此幻变。 “你的莲珠姑姑啊,以前住在楼上楼,豆腐这么一点大的地方,她居然没憋死,还等到这一天脱胎换骨了。谁想到呢?” 细辉记得母亲过去对莲珠有颇多怨言,一直没少给她脸色看。想当年莲珠姑姑提着两个旅行袋,穿着漂亮的宽摆花裙子来到他们家里,近打组屋落成尚未满一年,他们一家从经常淹水的河畔村落搬到楼上楼,也才几个月的事。母亲让这小姑子在客厅的藤制沙发上睡了一个晚上,等父亲在南部新山卸了货回来。当天傍晚父亲带大家到旧街场鸿图酒楼吃桂花面和滑蛋河。母亲在那一顿晚饭里几番暗示,说我们家才豆腐这么一点大,又说家里有男性三人,浴室一所,莲珠一个年轻女孩住进来必定诸多不便。细辉那时才七岁呢,筷子也没拿稳,一直低着头在吃碗中的广府伊面和炸鱼滑,没注意到父亲母亲多少次相互交换眼色,倒记得哥哥大辉忽然插嘴,令人一阵愕然。 “难道你们要她一个女孩自己出去租房吗?” “你收声!大人谈事情要你来插嘴?”细辉把埋在碗中的脸昂起来,看见母亲面色铁青,先是怒瞪着大辉,却又瞟眼看了看一旁的莲珠。 莲珠住下后,细辉的父亲奀仔待这小妹一直和颜悦色,几次因为不堪老婆对她数落而出声喝斥,气得何门方氏说话时声音都颤抖了,绷着脸转身走进房里,等丈夫出门后她再到楼下找银霞的母亲诉苦去。银霞后来给细辉传话,不免鹦鹉学舌,模仿何门方氏咬紧牙关,尖着嗓子说“真激气啊”,“气死人啦”! 后来细辉的父亲车祸遇难,何门方氏好几日失魂落魄,大辉则未经世故,都难免手足无措,亏了莲珠奔走操持,加上楼上楼的好些邻居如宝华哥和修钟表的关二哥,以及马票嫂等人热心帮忙,才顺利完成丧事,把奀仔像瓜果一样摔破了再修补过来的肉身送到拿乞镇,长埋列圣宫义山。银霞与妹妹跟着母亲一起坐父亲老古的的士去送殡,记得母亲对她说,这儿是万里望了,再过去就到拿乞镇;这一路往下走,我们可以去到布仙镇,我的娘家。 奀仔去世后,马票嫂给何门方氏在二奶巷兴发茶室找了一份杂役,细辉知道从那时起,莲珠姑姑每个月拿到绰约照相馆发的薪水,都会给钱母亲,说是交房租。母亲对莲珠姑姑的态度自此改变了不少,甚至偶尔会把她拉进房里,轻声细语,对她说体己话。直至以后住十楼的宝华哥追求莲珠姑姑,母亲喜极,出了大力气撮合而不成事,似乎因此撕破脸,对莲珠姑姑又冷淡起来。 这些往事过去许久了,细辉当时年少,虽感觉到他们在近打组屋八楼的小单位里许多隐晦的变化,却实在搞不清楚所为何事。当时家里许多事情,都是银霞相告他才知晓的。那些年,银霞像个犯了什么天条的织女,终日坐在她家客厅里唧唧复唧唧,将一轮一轮的尼龙绳变成一摞一摞编织得扎扎实实的网兜子。她左耳听着收音机里的广播剧或时代曲,右耳听的是她的母亲与何门方氏或其他别的妇人坐在饭桌旁,一面择菜,一面诉苦。 银霞记得细辉的母亲有一回到她家来,与她的母亲窃窃私语,说起莲珠在外头被一个开车行的富商看中,“快要做人家的二奶了。” 那一回两妇人说话的声量特别小,银霞便分外警觉事态严重。她本想装着不经意地将收音机的音量调小一些,却因为那时正好播着粤语歌〈今宵多珍重〉,她一时不舍,等到曲终,却已是苏州过后,饭桌旁的两人已转换话题,正说着大辉在日本打工的事。 真的呢。细辉凝视着旧报纸里笑靥如花的莲珠姑姑,忽然也生起了母亲以前的叹喟。那时候谁曾料到呢?莲珠姑姑一天下午静悄悄地从楼上楼搬出去,等在楼下的是拿督冯的马赛地豪华轿车以及他的马来司机。细辉坐在巴布理发室内,与拉祖一起被厚厚的暗影覆盖,看见莲珠俐落地把两个行李箱交给司机。她打开车门,矮身钻进车中;头也不回,竟就这般脱了胎,换了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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