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高阳 > 徐老虎与白寡妇 | 上页 下页


  这样一年有余,白殿魁一次伤寒不治而亡;李振标劝过白寡妇,不如就此歇手,不必再干这刀头上舐血的买卖。白寡妇起先倒也听劝;无奈手下有几百弟兄,不能不顾。她心里打算,这帮弟兄钱财来的容易,吃惯用惯;纵说自己“金盆洗手”,弟兄们必是依然干此老本行,或者流为下三滥的鼠盗狗窃。这一来,且不说死去的丈夫在黄泉路上会不安;而且会给李振标添更多的麻烦。既然如此,倒不如掌握在自己手里,要收要放,还可以作得几分主。

  这是一番苦心,而李振标并不知道。加以徐老虎成了白寡妇的入幕之宾,灯下枕上,策画出好些路数来;白寡妇禁之不可,以致贩砂子的规模越来越大。李振标一面要交代公事,一面恼恨白寡妇不懂交情,横一横心,大开杀戒,派出炮艇在江面巡逻,遇到白寡妇的船,不问情由,轰沉算数。

  演变成这种势不两立的局面,在白寡妇是很痛心的。当然,也曾有“门坎里”的同道,基于江湖义气,出来奔走,希望“叫开”。徐老虎也是“自己人”,叙起来跟李振标辈分相同,自是兄弟相称;按帮里规矩的所谓“十要”,第四是要“兄宽弟忍”,不准犯阋墙之戒。可是,朝廷的王法不能不顾;而以李振标的说法,徐老虎在“十大帮规”中犯了两条,一条是“不准奸盗邪淫”,贩砂子已近乎“盗”了!再一条是“不准欺软凌弱”欺侮寡妇,不算好汉。

  说到这样的话,过节就解不开了。徐老虎跟白寡妇商量,只有送李振标见阎王,才有生路!白寡妇不肯这么做;她认为李振标并不错。然而不去李振标则无生路,却是事实。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好走,把李振标的那顶纱帽卸下来。

  这就是白寡妇搜集李振标吃空,收陋规的证据;花一千两银子买通一个监察御史,狠狠参奏一本,旨下两江查办;再由白寡妇在两江总督衙门走了门路,以致李振标为刘坤一奏请革职的由来。

  当然,这些始末无须完全告诉刘坤一;李振标只这样回答:“沐恩从前找人去劝过白寡妇,要她歇手;白寡妇虽然不肯听劝,不过托人来跟我说,很感激我保全她的意思。所以,我也不拿她当冤家对头。”

  “这样说,你们是有感情的?”

  这话就有点离题了。李振标不肯承认,“回大人的话,”他说“公是公,私是私;沐恩分得很清楚的。”

  “很好!”刘坤一表示满意;不过还得问问清楚,“如果我现在仍旧派你去带扬州城守营,你对白寡妇怎么样?”

  这是有关自己前程、朋友交情、江湖义气的一件事,李振标不敢轻率回答;想了一会才说:“沐恩仍旧要劝白寡妇歇手,倘或她不肯听劝,沐恩只有公事公办!”

  刘坤一点点头,脸色转为严肃了,“去年跟日本人开仗,黄海大败,李中堂在马关订的合约,赔款二万万两银子之多;如今归还辽东,加赔三千万两,第一笔五千万两,今年九月里就要付出去。这么大一笔款子,从那里来?”他忧郁地说:“两江分摊到的数目最多,只有极力整顿厘金、盐课,才想法子凑足应摊的额子。所以缉私这件事,再不能像过去那样敷衍了事。李振标!”

  “有。”

  “你要帮我这个忙!”

  “大人,言重了。”李振标惶恐地起身答说。

  “坐、坐!我有要紧话说。振标,”刘坤一改了比较亲切的称呼,不再连名带姓一起叫,“这股盐枭,我一定要把他除掉!否则,我没法子整顿盐务。你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这一再提到的“帮忙”二字,对李振标内心冲击的力量很大,一方面不期而然浮起感激知遇之意;一方面又觉得刘坤一的要求太高,且不说力所不胜,就能办得到,也未免太狠了些,怕会惹起江湖道上的公愤,以后就难做人了。

  “怎么样,”刘坤一等了好一会,未见答复,便又催问:“你不肯帮忙?”

  李振标一惊!心想,要搞出严重误会来了!总督必已起疑,当自己不肯尽力;甚至以为自己与白寡妇有勾结。倘为后者,说不定就有身家之祸,性命之忧!

  转念到此,立生警惕,眼前只有一句话,可以消释他的误会;而且这句话说得越忠越好,不容片刻犹豫。

  “大人!沐恩遵命就是。”

  “好、好!”刘坤一的脸色立刻和缓了,“你放手去干,一切有我。”

  “是!”

  “我仍旧让你当参将,仍旧让你带扬州城守营;电奏出去,大概三天就可以有回音。”刘坤一问:“你是先回扬州呢?还是在南京等一等?”

  “沐恩想先回扬州。”

  “也好!等军机处的电报来了,我再通知你;那时候,我们再细谈。”

  接着刘坤一端一端茶碗;廊上的戈什哈,立刻拉长了嗓子高唱:“送客。”

  李振标见到端茶碗时,便已起身行礼告辞;刘坤一送到滴水檐时,等客人转身请留步时,突然问道:“白寡妇那个婆娘有多大年纪?”

  “不大!大概卅刚出头。”

  “卅刚出头?”刘坤一忍不住又问:“一定满脸横肉,是个贼婆娘的样子?”

  “不是!长得文文静静很秀气;怎么样看,也不会想到她是个强盗婆。”

  这却是大出刘坤一意料之事!哈哈腰送走了李振标;回身走向上房时,不由得低声念道:‘卿本佳人,奈何作贼!’

  * * *

  “李振标回来了!”董金标说:“样子有点怪,躲在家里不露面;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不出门;也许有人上门;看看是那些脚色?”四大金刚之一的郭金标,向外望了一下,“徐大哥来了!”

  来者正是徐老虎。生得长大白皙;是只玉面虎。八月初的天气,上身一件浆洗得雪白的洋布小褂;下身一条淡蓝宁绸套袍,裤脚扎得笔挺;点尘不染的白竹布袜子,踏一双玄色贡缎双梁鞋。左肘弯上褂着一件折迭好了的宝蓝线春面小纺里的夹袍。若非手里那把一尺二寸长的大折扇,显得有些流气,谁不说他是位翩翩浊世佳公子?

  “徐大哥,”董金标起身迎接,“今儿没有去吃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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