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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一


  “你别不相信!”秋澄正色说道:“老太太在说,撞见人家的阴私,大凶。老太太还谈了好几个例子,叫人不能不信她的话。”

  “喔!”曹雪好奇心又起,兴味盎然地说:“你倒讲个例子我听听。”

  “《杀子报》不就是?”

  “那是戏。”

  “戏也是拿真人实事来编的。”秋澄说道:“这件案子最后破在杭州,孙家还出过力呢。”

  “杭州”跟“孙家”连在一起,便知是指杭州织造孙文成。这件刑案出在康熙四十年,山东有个姓方的小商人,经年奔走江湖,妻子不耐空闺寂寞,作了出墙的红杏。她有个九岁的儿子,有一天半夜醒来,发觉有个男人在床上,便问他母亲:“爹回来了?”其实是无意间发觉了他母亲的阴私。

  九岁的孩子刚刚开始懂事,姓方的妇人怕孩子会泄漏她的秘密,威吓着说:“不用你管!也不准你说出去!你要敢跟外头的人多说一个字,看我不把你剁成肉酱!”

  这孩子吓坏了,第二天入塾读书,中午不敢回家吃饭;到得放学了,依旧留在自己座位上。塾师问他,只是垂泪不言;多方哄骗,继而怒斥,那孩子才说了实情。塾师便好言劝道:“你妈是故意吓吓你的;你只要不在外面胡说,怕甚么!我送你回去。不过,你要记住,你千万别跟你妈说,已经拿昨晚上的事告诉我了。”

  他说一句,孩子应一句,塾师便亲自送他回家。那知第二天孩子没有上学;塾师当然不放心,找上门去一问,那姓方的妇人故作吃惊地说:“昨天没有回来啊!我只以为你留他在你那里住,正要去接他;怎么反倒来问我?”

  塾师知道出事了,当时便将那孩子告诉他的话宣扬于众;可想而知的,只有打官司了。

  县官是个忠厚过人的孝悌君子,根本就不相信世间有亲娘杀独子这回事,当下将方氏妇人传了来,在花厅中审问。

  “塾师告你杀亲生儿子,有这回事没有?”

  “青天大老爷在上,俗语说‘虎毒不食子’;我只有这么一个九岁的儿子,人又聪明,又听话,那怕我是后娘,也不会忍心杀他。”

  县官点点头又问:“塾师说你儿子撞破了奸情,所以你威吓他,不准泄漏。有这话没有?”

  “冤枉啊!”方氏妇人居然有一副急泪,且哭且诉,“蒙馆先生败坏良家妇女的名节,青天大老爷,问他奸夫在那里?问不出来,请青天大老爷替小妇人作主。”

  “捉奸提双”,是天下十八省毫无例外的说法;塾师在这一层上,自然落了下风。而且律例无“指奸”的明文;问官即令知道奸夫是谁,也不准使用“某某人是不是你的奸夫”这种套问的语气。而况根本不知奸夫是谁,所以奸情这部分,只好置之不问。

  “那末,你说你的儿子到那里去了呢?”

  “这要问蒙馆先生。”方氏妇人答说:“我的儿子很聪明,书读得很好,蒙馆先生喜欢他,常常留他在家过夜,这种事也不止一次了。他喜欢我的儿子,我很感激,不过,不知道出了甚么意外,反而编出一套话来诬赖有奸情杀了儿子,这样狠毒的心,天理不容。小妇人不知道是甚么前世的冤孽?”说着,复又号咷大哭。

  “真是冤孽!”县官饬回方氏妇人,跟刑名师爷商量,该怎么办?

  “东翁,”刑名师爷提出警告:“这件案子不可张扬,杀子是逆伦大案,如果不破,东翁的前程不保。一张扬开来,京里都老爷闻风言事,一上奏折,这一案就会变成‘钦命’案子,这一来麻烦就大了,巡抚、臬司都会惊动,东翁就不必办别的公事,只应付这件案子好了。”

  “是,是!见教得高明之极。不过,老夫子,你还得想个办法出来。”

  “有办法!”刑名师爷说道:“只着落在塾师身上,自然会有结果。”接着便教了县官一套话。

  县官当即下火签传塾师到案,也是在花厅里问;首先申诫:“你千万别再提方氏的奸情了,败坏良家妇女名节,这个罪名你担不起。”

  “是。”塾师心不以为然,但不能不接受。

  “至于你的学生,你一定要交出来,”县官不等他答辩,紧接着说道:“九岁的孩子很懂事了,总不会无缘无故失足掉在井里,下落不明。没有活的有死的,交不出人交尸首。我也不限你的期,你去明查暗访,弄个水落石出。不过,”县官特为加重语气:“万万不可到处张扬;你自己把案子弄大了,可别怪我‘追比’。”

  衙役征收钱粮,捕快缉凶破案,都有期限,大致五日为期,到期不能交差,县官坐堂查问,打几十板子,宽以限期,名为“追比”。照此例子来处置,塾师交不出他的学生,便将受刑,心里自然着急;退出县衙,去请教他的一个专门代人写状子、打官司、当讼师的朋友。

  “县官很高明,不过你要懂他的意思,为甚么要你去明查暗访?”

  “是啊!”塾师答说:“我也不明白,衙门里有的捕快,为甚么不派出去查访?”

  “一派捕快,引人注目,省里一知道了,就会查问,那时候纸里包不住火,案子闹大了,在县官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如今责成你去明查暗访,能有结果最好;否则亦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所以最要紧的一点是,你切切不可张扬开来;即便有人问你,你也要装作事不干己的局外人。我的意思,你明白不明白?”

  “你这一说,我当然明白了。可是,我该怎么样着手呢?”

  那讼师想了一下问道:“照你看呢?你的学生到底到那里去了?”

  “我看是到阴曹地府去了。”塾师痛苦地说:“要怪我太大意。我那学生中午情愿饿肚子,下午死也不肯回去;等我送他到家,他娘当然会起疑心。说起来我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我一定要把他的尸首找出来。”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你多派人日夜监视方家,尤其是晚上,看有甚么男人出入。除此以外,你不必再干别的。”讼师又说:“事不宜迟,赶紧去部署,要秘密。三天以后,你再来看我。”

  如是三天,塾师与讼师再度相晤,报告日夜监视的结果,毫无动静。

  “对方怎么样,有没有来跟你要人?”

  “没有。”

  “有没有到县衙门去查问她的儿子?”

  “也没有。”塾师答说:“要不要去查一查?”

  讼师想了想说:“不必。照道理说,她一个儿子无缘无故从你那里不见了,一定会天天到你那里来,哭哭啼啼,大吵大闹;现在毫无动静,足见她心虚。我看可以动手了。”

  “动手?”塾师问:“动甚么手?”

  “带了人到她家去搜。”讼师又说:“尸首一定还来不及移走,不知道她埋在甚么地方,你多带人去搜。”

  “搜不出来怎么办?”

  “你不去搜怎么办?”讼师反问一句。

  塾师将前后情形细想了一遍,认为讼师的判断不误,决定照计而行。当即找了好些人,有男有女,一大早悄悄到了方家,敲开门来,一拥而进,先将方氏妇人制服,嘴里塞进一团布,让她不能叫喊。然后楼上楼下,默无声息地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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