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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


  “得了!又说这话了,”锦儿拉着她并坐在一张杨妃榻上说:“你知道不知道,你真的是我的大姑子了。”

  “这——”秋月愕然,“这话从何而来?”

  “是昨晚上太太跟震二爷商量定规的;太太要替老太太认你作孙女儿。”锦儿又说:“我的意思是先定名分,后提亲事;这一来,仲四来求的是曹家的老小姐,你占身分,他占面子,这才是真正的良缘巧配。”

  秋月静静地倾听着,嘴角似笑非笑地,两眼却满含着泪水,闪闪生光,每眨一下眼,便挤出来一滴泪珠。锦儿不必问她何以这等模样,只从腋下抽出一方绿紬手绢塞到她手里。

  “你的意思怎么样呢?”

  “我还能说甚么?”秋月答说:“熬了一辈子,总算也不白活了。”

  * * *

  这天曹頫请客是临时起意,原来有个“内廷供奉”唐岱,在修建和亲王府时,帮了曹頫许多忙;如今大功即将告成,曹頫在年前就曾致意,打算请他吃饭,要他定日子。唐岱接受了他的好意,但日子却无法预定,因为新春多暇,皇帝随时会召见,只有看机会,抽得出空就来。这天上午,抱了一张琴,翩然而至,来扰曹頫,特别声明:“自己弟兄,有甚么,吃甚么,千万不必预备。”

  “说实话,要预备也无从预备起,只有开一坛藏之已久的佳酿,聊表敬意。”曹頫知道唐岱不喜俗客,因而问说:“看邀那几位作陪。”

  “过年大家有事,邀了亦未见得来。我看找令侄来聊聊吧。”

  “喔,”曹頫问道:“是通声,还是雪芹?”

  “自然是雪芹。”唐岱又说:“通声有空,也不妨约了来,我有点事托他。”

  “好,好!我马上派人去通知。”

  曹震先到,唐岱跟他没有甚么话谈,只以曹震认识一个琴工,唐岱有两张琴要修理,托他代约琴工。但曹雪芹一来就不同了。

  原来这唐岱是镶黄旗的包衣佐领,字毓东,号静岩,又号默庄,山水画得极好。康熙年间谈到海内画家,必推太原王家,王时敏、王原祈祖孙,先后享盛名数十年,王原祁两榜出身,先当知县,考绩优异,“行取”为给事中,复转翰林,充任内廷书画谱馆总裁,唐岱执贽称弟子,经王原祁的熏陶,艺事益进,圣祖有一次召入内廷论画,大为赞赏,特赐一个荣衔,叫做“画状元”。

  世宗即位,对于先帝所称赏,而跟他又没有甚么利害冲突的人,无不格外优遇。唐岱因此而成为如意馆供奉。他除画以外,复喜鼓琴,当今皇帝居藩时,常常找他去谈艺听琴。今年已经七十开外,但精神矍烁,喜欢跟年纪轻的人在一起盘桓,曹雪芹是他认为“谈得来”的一个忘年交。

  所谓“谈得来”,其实只是“听得懂”而已。“旗下大爷”对与人同乐,或者能够炫耀竞争、实时可以判别高下的消遣,大多热衷;但个人怡情养性、不求人知、要论修养的艺文,则是浅薄的居多,唐岱跟那班人无可与言,因此遇到一个“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假充内行,而又确有真知灼见,能够“听得懂”他的微言奥旨的曹雪芹,自然就“谈得来”了。

  见了面自然是谈画,谈画先要看画,曹頫将他近几个月所收的精品,都搬了出来请唐岱赏鉴,每一幅他都有一两句很中肯的批评,有时也问曹雪芹的意见。

  “雪芹,你看董香光的这个手卷如何?”

  曹雪芹不喜董其昌的笔墨,但却不便率直批评,吞吞吐吐地说:“我不大懂。”

  这话就不对了,岂有懂画的人,不懂董其昌之理;在唐岱追问之下,曹雪芹答一句:“我不敢说。”

  这就连曹頫都奇怪了,“雪芹,”他问:“莫非你当我买了假的董香光?”

  “不是。这个手卷是真迹。”

  “那么为甚么不敢说呢?”

  “董香光承先启后,开一代画学,连王烟客都是他的嫡传弟子;此刻有毓老在,我何敢信口雌黄。”

  曹頫不明白,何以有唐毓东——唐岱在,就不能批评董其昌,但唐岱心里有数,他的老师是王时敏的孙子王原祁,而董其昌又是王时敏的老师,以此渊源,为了敬重唐岱,就不便批评董其昌了。

  “不要紧,不要紧;我由先师指授,上追宋人,原非师承董香光,你尽管谈你的看法。”

  话虽如此,曹雪芹仍持保留的态度,很巧妙地撇开董其昌,只谈“四王”。不过也有些言不由衷,他最佩服王翚——王石谷,却盛推王时敏。因为他是唯一奉召的陪客,觉得有责任使得曹頫的唯一的嘉宾感到高兴。

  由书房谈到堂屋,入席后仍在谈画,由“四王”到吴历、恽格、清初“六大家”都谈到了。

  “雪芹,”唐岱突然问道:“你如今在那儿当差?”

  曹雪芹最怕人问到这上头,迟疑之际,曹震代为作答:“他如今是白身,有时在御书处临时有差使。”

  “想不想到如意馆来?”

  如意馆在“东六宫”的启祥宫之南,本名只是装裱、雕琢等业工匠集中之处,自从像唐岱这样身分的人进了如意馆,地位方始不同。

  不过名为“供奉”,究竟与在内廷行走的翰林,在体制上差着一大截,所以曹雪芹从没有想过到如意馆当差。

  这又是一句难答的话;他亦仍旧只好向曹震求援。

  “雪芹,”曹震很巧妙地为他解围,“你倒不能辜负毓老的盛意,明年乡试倘或落第,你就拜毓老的门吧!”

  “要说拜门,”曹頫接口,“如今就好拜,不必等到明年。”

  这倒是曹雪芹所乐从的事,但唐岱却连连摇手说道:“人之患在好为人师,不敢,不敢!”

  “怎么?”曹頫问道:“毓老哥是觉得此子不堪造就?”

  “那里的话?雪芹的画,很有灵气。”

  “灵气是先天的;正要后天有良师,才可望有成。”曹頫对这偶尔提到的事,非常热心,“你老哥成全他吧!”

  这一来,逼到唐岱说了实话,“学画是件神而明之的事,朝夕相处,看我如何布局,如何用笔、用墨,才有进境。”他说:“我在宫里,雪芹在家,徒有其名,彼此不好。”

  所谓“彼此不好”?这话就颇有推敲的余地了。曹震已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曹雪芹不能追随左右,顶个弟子的名义,画出来不象样,坏了他的名头,故而谓之“彼此不好”。因此,他向曹頫使个眼色,意示不必强求。

  当然,就没有这个眼色,曹頫也知道多言无益,便即说道:“那就等将来到了如意馆再拜门吧。”

  “正是这话。”唐岱很率直地说:“要跟我学画,就得到如意馆来。”下面一句没有说出来的话是:否则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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