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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但承平日久,不能无老弱,而且勋臣贵戚,往往借擢京营兵去服劳役,训练懈怠,士气不振,因而才会有“土木之难”。于谦奏言“兵冗不练,遇敌辄败,徒耗官米”,提出整顿的办法:就三大营中挑选精锐十五万,分为十营,每营一万五千人,由都督率领,名为“团营”;团营以下为“小营”,每营五千人,由都指挥使率领。此十五万人,每日下操,名为“团操”。挑剩下来的,仍归三大营,名为“老营”。

  景泰帝一如于谦所奏,并派他为“团营总督”;下设三名总兵官,由于谦提名石亨、杨洪、柳溥充任。监军照例派太监,一个是曹吉祥,一个是刘永诚。

  边将固守,团营勤练,也先知道想再像从前那样,往来纵横,进退自如,是不可能的事了。既然如此,不如真心议和,起码每年朝贡获得赏赐,附带还可以做一笔好生意,比较实惠。

  于是这年六月间,也先复又正式遣使,要求议和,保证一定会送还太上皇。景泰帝交礼部议奏,久而不决,自然是由于景泰帝不愿意上皇回来之故。

  于是,四朝元老的吏部尚书王直,会同群臣上奏,也先既然悔悟,愿送上皇回国,这是转祸为福的契机,请皇帝俯从其请,遣使回报,察其诚伪,加以安抚,奉上皇归来,庶几稍慰祖宗之心。又说“陛下天位已定,太上皇还,不复莅天下事,陛下崇奉安居,则天伦厚而天眷益隆,诚为古今盛事。”

  景泰帝得奏,派兴安答复王直:“你们的话说得很对,不过遣使亦非一次,每次不得要领。这回假使以送驾为名,来犯京师,岂非又苦了百姓。你们再好好议。”

  议到七月里,尚无结果,也先倒又派了五名瓦剌国的大臣,到京请和。这回,礼部尚书胡濙一个人上奏,说应该奉迎上皇。景泰帝仍旧不允,第二天御文华殿,召见文武大臣。

  “朝廷因为通和坏事,非跟也先断绝往来不可,而你们屡次有不同的意见,是何道理?”

  奏对的自然是王直,他大声说道:“上皇蒙尘,理当奉迎归国。请陛下务必遣使,今日不遣,他日后悔。”

  景泰帝大为不悦。“我不是贪恋这个位子。”他指着宝座说,“是你们一定要把我揿下来坐在这里,现在又噜哩噜苏,我真不懂你们是甚么心理?”

  群臣看他脸色很难看,不敢作声。于谦却很了解,景泰帝患得患失,总以为大家要迎上皇回来,意在复位,因而从班次闪出来劝解。

  “天位已定,不会再有任何变化。不过就情理而言,应该速迎上皇,万一也先确是使诈,朝廷也就有话可说了。”

  景泰帝恍然大悟,尤其是“天位已定,不会再有任何变化”出诸于谦之口,等于提出了护驾的坚强保证,所以立即改口,一迭连声地答说:“依你,依你!”

  于是群臣大悦,高呼“万岁”而散。王直会同胡濙来到内阁,商议遭使的人选。不道兴安接踵而至,脸上一副找人吵架的神色。

  “你们一定要遣使,我倒要问,有文天祥、富弼这祥的人吗?”富弼使契丹,如蹈虎穴;文天祥至常州与元兵议和被执,凡此都需要胆量,兴安的意思是根本没有人敢去。

  “廷臣惟天子之命。皇上派谁,谁就该去,一定会去,他不去我去,不劳费心!”

  王直的话,一句重一句,说到最后,将大袖一摔,那种不屑的神气,居然将盛气而来的兴安,搞得逡巡而退。

  话虽如此,王直还是主张征求志愿之士,有个四川合州人李实,官居礼科给事中,欣然自荐,原因有二:第一,他是个功名之士,此行是个升官的机会;其次,他很好奇,要看看蒙尘的天子,是怎么一种境况。上皇在漠北,跟宋徽宗、钦宗父子在五国城有甚么异同?

  李实的口才很好,为事择人,自是适当的人选。再要找个副使,由于谦举荐大理寺寺丞罗绮充任。此人当过巡按御史,颇有能名;正统九年参赞宁夏军事,得罪了王振,谪戍辽东。景帝即位,上书诉冤而不听,于谦因为他熟悉西北的形势,特为举荐,官复原职。这回于谦又荐他充任副使,另有作用,要他一观也先的虚实,以利战守。

  李、罗二人都加了官,一个是礼部右侍郎,一个是大理寺少卿。景泰帝特为御左顺门召见,亲口宣谕:“你们见了脱脱不花跟也先,立言要得体。”接着颁发玺书——国书,另有赐脱脱不花及也先的银子紬缎,所谓“白金文绮”,要到礼部具领。

  玺书未曾封口,李实打开一看,上面只言息兵讲和,并无遣使奉迎上皇的话,大吃一惊。赶到内阁,想问个明白,刚上台阶,遇见兴安从内阁大堂出来,看到他手持黄封的玺书,便即站住脚挡在他前面。

  “你来干甚么?”

  “玺书何以未提奉迎上皇的话——”

  一句话未完,只见兴安大喝一声:“你管它干甚么!你捧着黄封套去,就是了。”

  李实恍然大悟,此非疏忽,而是有意不提。但到底是谁的主意?他见了也先,应该如何措词?仍旧非弄个清楚不可。

  于是这天晚上,他去看以修撰入阁的商辂。商辂字弘载,浙江淳安人,正统十年“三元及第”,李实比他早一科,年辈相当,素有往来,夜访于私宅,自然是密谈。

  “玺书本来是派我拟的。首辅陈公把我找了去说:‘上头交代,只谈修好,不谈奉迎。’我说:‘皇上御文华殿召集群臣议遣使,原是为了奉迎上皇。舍此不言,遣使亦是多余的事。这道玺书,措词很难。’他说:‘你是状元,还难得倒你吗?’我说:‘老先生亦是状元,十科以前的老前辈,我看老先生自己动手吧!’”

  首辅陈循是永乐十三年的状元,算到正统十年,恰好十科。李实便问:“结果是他自己拟的稿?”

  “不是。是司礼监交来的稿子。”

  “这一说,是兴安的主意。”李实将白天在内阁遇见兴安的情形,说了一遍,接着又问:“我见了也先,应该怎么说?”

  “你打算怎么说?”

  “我还是要提奉迎上皇的意思。”

  “你不怕得罪皇上?”

  “我不怕。”

  “可敬之至。”商辂起身,向李实长揖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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