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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于是她在他们的不可抑制的激情中有了某种预感。她知道他迟早是要走的是要离开她的。她不再相信任何男人的海誓山盟。她也不相信他最终会舍弃欧洲的那文明优雅宁静舒适的生活。她在心里哭泣。她知道在他们之间是有着一重很难摆脱的阻隔的。两年里她一直试图把他推开,想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但是她做不到。她爱他。只有这样的一个唯一。她不能想象他走后的那情景。她不知自己是否能摆脱困境。

  而他的妻子并不知道他的爱。她只是在隐约之间觉出了他的冷淡。但那个女人仍然在奋力地为他办理着一切出去的手续。她也想念他。希望他能尽早地去到她身边。

  结果就在那个初春的早晨。她艰难地从他温暖的臂弯中爬起,走进了早春的依然寒冷的大风中。她一直在流泪。后来那预感越来越强烈。她的心怦怦地跳着。那么清晰的一种不安。她觉得一定要出什么事了。她想她可能终于要失去他了。于是她停下来。她在狂风中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街边的电话亭。她争切地把硬币投进去,她的手在颤抖,然后她听到了他那么熟悉而又温暖的声音。

  她问他究竟出了什么事?

  他问她,你现在在哪儿?

  她说,在街上。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说,不……

  别说不。我已经感觉到了。告诉我。

  那么好。你来吧,来了我会告诉你。

  不,不,你现在就说。

  是的。她来信说她把一切都办好了。我可以开始办国内的手续了。她希望我能尽快去,但是我……

  她不再听了。她觉出她的眼泪正不知不觉地涌出来。

  ……你在听吗?你现在在哪儿?告诉我,我去接你。

  她挂断了电话。她斜靠在电话亭透明的玻璃上,哭着。这时候有个中年男子来打电话。他看见了电话亭中的那个女人在哭。然后他就走开了。他站在附近的一棵大树下。在早春的阳光中抽着烟。尽管树下那冰冻过的泥土已开始变得潮湿,但那时候树上依然是枯枝。枯的枝在风中彼此碰撞着,发出来一种奇怪的凛冽的响声。

  她回到了他的家。

  他们平静地对坐着。

  她问他这一切都是真的吗?他点头,并不停地为她擦眼泪。那泪水不停地流着。她说她也不知为什么会这样其实她并不想哭。她说她觉得她是遇到灾难了。一切很可怕。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内心充满了恐惧和苦痛。她说两年来她一直在为自己编织着一个美丽的谎言。她始终不敢面对他必定要走会走这一严酷的现实。她一直坚信她找到了他就能毕生拥有他。她这样欺骗着自己,使自己在与他的这情感的陷阱中越陷越深。如今没有人来救助她。她说你若是还在国内,无论多远,我还都可能找到你;但是,你是要离开这个国家,从此,我即使插上双翅,也无法再找到你了。她问他,你体验过什么叫绝望吗?你不会体验的,因为你马上要走了,你是愿意到你妻子那里去的。

  男人说,是的,我是想去看一看她。你放我走,然后我也一定会回来。

  女人说,我放你走了,也就不会在乎你是不是会回来了。

  男人说,不,你不要这样说。你应当相信我。

  是的我当然相信你。我相信你一定会走,到了那里,也一定会和她做爱。

  可是你知道的,我只爱你一个人。

  男人走过来抱起了女人。

  女人说,不,你别这样。

  女人挣扎着,可男人还是把她抱了起来并轻轻地放在了床上。男人说,我只要你一个女人。你才是最好的是我最疼爱的最无法舍弃的。就为了这些我一定要回来。我只希望你能相信我,相信我这身体里面的所有的对你的爱。

  女人从未听男人说过这么多的好话。她也从未像今天这样不相信男人的话。她只是无声地流泪。

  男人开始吻女人。他的脸上沾满了女人咸涩凄苦的眼泪。而女人拒绝他。他们相互撕扯着。后来男人扯烂了女人的衬衣和长裤。女人哀求着说,亲爱的,求你,别这样。现在别。你根本就不知道我的痛苦有多深,我甚至想到了死。这生活中没有了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后来女人终于决定了最后再试一次。她想既然她深爱着这个男人既然这男人一定要走既然这男人又许诺一定要回来,她就试着最后一次相信他,等待他。

  从那个早春的清晨,到那个肃杀的秋季。整整半年,他们陷在极度的混乱中。她陪着他去办理所有出国的手续陪着他按他妻子开列的清单去买各种国外生活所需的用品,包括陪着他去买避孕套去更改航班的日期。他们宁静的生活被破坏了。一切被卷进了紧张和无序中。而在这所有的混乱中唯有一种事情是永恒不变的,那就是做爱。不停地做爱。一次又一次。仿佛他们已到了世界的末日。仿佛男人要将所有的生命掏尽。

  然后是争吵。在争吵中辩论宽容。然后是宽容和争吵交替控制着女人的行为。宽容时,女人还想要这个男人;而争吵时,她却想把自己和这个要走的男人全都杀死。于是,在宽容时她允许男人带走避孕套。她想他如果使他的妻子怀孕,他的返回就更是一纸空谈。她宽容还因为她知道他们必定是要做爱的。然后紧接着他们又是争吵。她对他们必定要做爱这件事满怀了仇恨。她不能忍受她所爱的这个也深爱着她的男人会跟她以前的别的女人做爱。她觉得她几乎被这件事逼疯了,她只要一想到他们见面之初的那种新婚不如久别的情景就裂肝断肠。

  她没有到机场去送他。

  她只是在深秋的夜晚的大街上哭着攥紧了他的手。

  她离开他后回到自己的家里哭了整整一夜。

  然后是等待,是漫长的冬季……

  那些往事在哪儿呢?

  后来S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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