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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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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雪莲穆穆立刻发现小公獒是对的,就在斜躺着的死去藏獒的胸怀里,蜷缩着一个孩子,孩子没有死,孩子身上还有热气,他被藏獒的皮毛温暖着,虽然饿昏了,却还有一丝气息呼进呼出。可以想象藏獒死前的情形,它极力用自己的体温焐着他,焐热了小主人的生命,却冻掉了自己的生命。 穆穆二话没说,撕住孩子的皮袍,就朝帐房外面退去。小公獒跟在后面呼呼地叫着,好像是说:放下,放下,是我首先发现了他,就应该由我来救他。 帐房外面,翻过雪丘的领地狗群站了一圈。大黑獒果日朝着被黑雪莲穆穆撕出来的孩子喷吐着热气,似乎这样就能把孩子暖醒过来,看到孩子没有反应,马上又扬起了头,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然后扭转脖子和穆穆碰了碰鼻子。没有声音,只有眼神和身子的摆动,这就是它们的商量——大黑獒果日说:远方的气息还在传来,我们必须往前走,走到高高的台地上去,那儿有更多的人,有更多具有生还希望的人。黑雪莲穆穆说:可是这个孩子怎么办,总不能丢下不管吧?大黑獒果日说:交给你,我就是想把他交给你。 那就只好分手了,黑雪莲穆穆用牙撕住孩子的皮袍,沿着来时的路朝后退去,孩子差不多有十三四岁了,它无法把他叼起来,只能这样拖着孩子往后退。领地狗群继续往前走去。小公獒摄命霹雳王站在阿妈穆穆和领地狗群之间,一时没有了主意:到底怎么办啊,我要跟谁去?它本能地选择了阿妈穆穆,朝阿妈走了两步,突然觉得跟着阿妈走回头路实在没有意思,就又追上了领地狗群。 大黑獒果日张嘴轻轻咬了小公獒一口,用唬声驱赶着它,意思是说:你还是跟着阿妈去吧,它需要帮手,反正你身上的褡裢已经卸掉,往前走已经没有意义了。小公獒回到了阿妈穆穆身边,闷闷不乐地走着,也不帮阿妈的忙,心里好一阵埋怨:都是阿妈你,害得我不能跟着大伙到前面的高地上去看看。 但是很快,小公獒摄命霹雳王就不再埋怨了,它看到阿妈黑雪莲穆穆停了下来,呼哧呼哧喘着气,爬在了孩子身上,就把一切不快抛在了脑后。阿妈累了,需要休息,阿妈休息的时候又用自己的身体温暖着冰冷的孩子:这个还有一丝气息的孩子啊,可千万不能把他冻僵了。 小公獒亢奋地跳过去,用自己的小舌头在孩子脸上舔了几下,然后学着阿妈的样子,用牙紧紧撕住了孩子的皮袍。它拖着孩子往后退去,居然拖了一百米才停下。阿妈穆穆呵呵呵地鼓励着它:不错,不错,真不错,孩子啊,你的力气已经不小了。 接下来的路程是黑雪莲穆穆和小公獒轮换着拖,拖一段路就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休息的时候,母子俩又会轮番趴在孩子身上,用自己的体温给孩子取暖。孩子的生命是顽强的,穆穆和小公獒给予的温暖是及时的,孩子一直都有气息,这不死的气息给了母子俩真正的力量,拖啊,拖啊,后退着拖啊,尽管艰辛异常,但拖向希望的信心却一点也没有减弱。 它们相信自己的能力,孩子只要交给它们,就不可能再出问題了,相信最多再有半天就可以到达背起褡裢出发的地方,那儿有一个老人,有一些帐房,还有神鸟投下来的救灾物资,那儿是孩子彻底获救的地方。 这样的自信让它们急切地有了想多做一些事情的想法——把孩子救出死神的魔爪,然后再去营救别的人,也有了一些急噪冒进,总想抄近路,早一点到达目的地。近路,近路,这儿是近路。小公獒摄命霹雳王在前面边喊边跑。阿妈黑雪莲穆穆歪着身子朝后看了看,觉得自己身后有一条更近的路,就没有听小公獒的。它拖着孩子,从一面覆雪的高坡上退了下去,却没有想到,高坡上有一道山隙,山隙里塞满了疏松的积雪,它的后腿无法判断山隙的存在,一爪踩空,哗啦一声掉了下去。 刹那间黑雪莲穆穆意识到它不能把孩子拖下去,它松开了孩子,然后哀叫一声,伸长四肢,最大限量地展开了身体。下陷的速度顿时减慢了,最后停在了离地面十米深的地方,它扬起头轻轻地吠鸣着,生怕一使劲,让自己越陷越深。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小公獒摄命霹雳王不知如何是好,它汪汪地叫着,身子一低,就要随着阿妈穆穆跳下去,听到阿妈的吠鸣后突然又停下了。它急得团团打转,一声比一声悲哀地叫着:阿妈,阿妈。 阿妈黑雪莲穆穆依然轻轻地吠鸣着,那是一种深情哀恸的表达,是带着严厉的命令又带着无边憾恨的告别:走啊,走啊,你拖着孩子继续走啊,你不听我的话,就不是我生的孩子,你快走啊。小公獒听明白了阿妈的话,一声声地答应着,却无法做到丢下阿妈不管。 怎么办?到底怎么办?小公獒摄命霹雳王哭了,呜呜呜的。阿妈黑雪莲穆穆一再地吠鸣着,好像是说:你不要管我你赶快走啊,别忘了你是一只藏獒,藏獒就是狗,是狗性最强的那种狗,它的使命就是救人于水火之中而不屑于同类之间的婆婆妈妈。小公獒还是不走,阿妈说的道理它全明白,可它又明白自己无论怎么做,心里都会非常难受——听阿妈的话,是见死不救,不听阿妈的话,也是见死不救,到底要对哪一个见死不救啊? 阿妈黑雪莲穆穆知道小公獒是怎样想的,肚子一挺,使劲叫了一下,顿时哗地一阵陷落。小公獒惊叫起来:阿妈,阿妈。尖利的声音拽住了阿妈穆穆,穆穆停在了离地面十五米深的地方,扬起头继续轻声吠鸣着,似乎在告诉小公獒:你想救我,你救得了吗,这么深的地方?但那个孩子,你是可以救活他的,你的力气已经不小了,拖啊,拖啊,就像刚才那样,后退着拖啊,人的孩子只要到了我们手里,就绝对不能再出事儿了。 小公獒摄命霹雳王在山隙的边沿哭着喊着,眼泪唰啦啦地滴落在了阿妈身上和阿妈身边的积雪中。几滴眼泪的重负让阿妈穆穆又是一阵陷落,虽然最终还是停下了,但越来越远的距离残酷地提醒着小公獒:你赶紧走吧,你呆在这里只能更糟。 小公獒低头用牙齿撕住孩子,不让孩子有滚下去的危险,也不让眼泪滴进山隙,再一次让阿妈陷落。它难过地哭了一会儿,然后就依依不舍地走了,那痛彻肺腑的呜咽似在告诉穆穆:阿妈呀,你等着,等救活了人的孩子,我就来救你。 还是拖起孩子后退着走,走一程休息一阵,每一次休息小公獒摄命霹雳王都不会忘记趴在孩子身上,每一次趴在孩子身上它都会闻闻孩子的鼻息,闻完了就庆幸地喘气:好啊,好啊,他还活着。每一次庆幸的时候它都会得意地想,它可以单独救人了,一个体重远远超过了它的十三四岁的孩子就要被它救活了。每当这种时候,悲伤就会不期而至,它就会哭起来:阿妈呀阿妈。对阿妈穆穆的担心成了它抓紧时间上路的动力,它立刻起身,拖着孩子,开始了新的一轮拖拉。 就这样,它无数次地重复着拖拉和趴卧的举动,终于来到了神鸟投下救灾物资的地方。它趴在孩子身上,用最大的力气呵呵呵地叫着,叫着叫着就没声了,就再也叫不动了。 看护物资的老人从帐房里走出来,看到了雪地上的小公獒和孩子,禁不住仰望着天空,扑通一声跪下了:哎哟我的怙主菩萨、度母奶奶,你们这是从哪里来?他不相信这个形体比小公獒大得多的孩子是小公獒从远方拖来的,以为他们是从天而降,赶紧朝天一拜,挪动着膝盖爬了过去。 老人先抱起了小公獒,小公獒挣扎着示意他关注孩子,看他不理解自己,就用洁白的小虎牙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这次老人理解了,放下小公獒,低下额头试了试孩子依稀尚存的气息,赶紧抱了起来。 老人把孩子抱进了帐房,也把小公獒抱进了帐房。点燃着干牛粪的帐房里暖融融的,老人把孩子放在离牛粪火稍远的地方,脱了他的靴子轻轻搓揉着脚,搓了一阵又去煮面糊糊,煮熟了就一点一点地喂。孩子依然昏迷着,但却可以接受食物的刺激,一口一口地吞咽了。 小公獒摄命霹雳王望着孩子吞咽食物的样子,放心地耷拉下了头,无声地哭着。它累瘫了,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心思却依然活跃着:救救阿妈,救救阿妈,阿妈掉下去了,掉进了远方的山隙里。遗憾的是,老人看不懂小公獒的眼泪,只会用手掌一把一把地在小公獒的脸上揩着:别哭了,别哭了,你救活了这孩子,你就是这孩子的恩人,他一辈子都会对你好。说着,老人给小公獒端来了面糊糊。小公獒不吃,它的种族是那种心事很重的动物,一有心事就会滴水不进,它继承了种族的习惯,任凭老人怎么诱导它都不吃。它就想着站起来,站起来,赶快离开这里去营救阿妈穆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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