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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八


  领地狗群还在奔跑,獒王冈日森格最初的决定并没有动摇:领地狗群既要集中力量,决不分开,又要有效地保护好分布在东、南、西三方的每一路人马。但是疲惫不期而至,包括獒王冈日森格在内,所有的领地狗都已经无法按照应该有的速度展臂奔跑了。事实上,生命的极限早已超越,不管是藏獒,还是小喽罗藏狗,都已经到了体力和心力的临界点。但是它们仍然跑着,向东,向南,向西;又一次向东,向南,向西。所有的领地狗都不愿意停下,尽管越来越慢,尽管已经有藏狗在奔跑中倒下去了。

  倒下去的就再也起不来了。它们是跑死的,是为了营救人类而累死的。累死的越来越多,开始是一位数,很快就变成了两位数。悲伤立刻笼罩了领地狗群,眼泪哗哗的,所有活着的领地狗都眼泪哗哗的,尤其是那些饱经沧桑的壮年和老年的藏獒,都人似的哽咽出声音来了。

  但是没有谁停下来,只要獒王不停下,就没有一只领地狗会驻足逗留片刻,哪怕死去的是自己的亲属呢。獒王冈日森格几次想停下来,洒泪告别,或者放声凭吊,但不散的狼群和时刻都在危险中的人群就像绷紧的绳索一样拽拉着它,使命和忠于使命的獒性擂鼓一样催动着它,它的心刚想留在死去的同伴身上,四肢却不由自主地跑到前面去了。

  跑啊,跑啊,向东,向南,再向西,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冲向狼群,撵走狼群了,为了保护人类生命的奔跑已经滞重到吼喘不迭、步履蹒跚。终于,领地狗群中所有的小喽罗藏狗都倒下了;终于,奔跑能力远在雪豹和荒原狼之上的藏獒也有好几只倒下了。獒王冈日森格摇摇晃晃的,它身边的大力王徒钦甲保也是摇摇晃晃的,但依然没有停下,依然是冲锋陷阵的姿势。

  前面是西去的道路,道路的尽头,高高的雪岗上,班玛多吉主任、藏医喇嘛尕宇陀和铁棒喇嘛藏扎西一行艰难地移动着。他们是第一拨回到了十忿怒王地制高点的人,一踏上制高点,红额斑头狼就带着自己的狼群追上来了。又是一次人与狼的对峙,又是一次铁棒喇嘛的铁棒以及各人手里的柳叶刀和雀羽刀,反抗无数狼牙的战斗,战斗才开始几分钟,獒王冈日森格就带着领地狗群追上来了。

  狼群被领地狗群驱赶到了制高点下面的平地上。獒王冈日森格和大力王徒钦甲保肩并肩地追撵着,都很疲惫,都想停下来,靠在对方的身上休息一会儿。它们互相看了一眼,看到的却不是疲惫,而是坚忍不拔,坚忍不拔的意志从对方的眼神里流溢而出,成了对自己顽强到底的鞭策。它们又回头看了看,发现身后所有的领地狗身形都是疲惫的,但那为了保护人和抗击狼的充血的眼睛,却是无与伦比的坚毅和昂奋。

  继续往前追啊,追啊,追啊,突然停下了,獒王一停,所有的领地狗都停下了。它们看到,又有人群出现在了制高点上,他们是从东边走来的夏巴才让县长一行,和从南边走来的麦书记一行。獒王冈日森格长出一口气,所有的领地狗都长出一口气:三路人马终于集中到了一起,领地狗群就不用来回奔跑了。

  休息,休息,每一只藏獒、每一根迎风抖动的鬣毛,都在渴望休息。

  但是,这个残酷的大雪灾的冬天,这个敌意的阴险的环境,不允许领地狗群有丝毫喘息的机会。人来了,狼群也都跟着来了。除了停在前面的红额斑头狼的狼群,从不同的方向,冲撞着积云浩荡的天际线,目中无人地走来了黑耳朵头狼的狼群,走来了上阿妈狼群,走来了多猕狼群。领地狗群齐声吼起来,那决不示弱的惊天动地的吼声,似在告诉这个世界:坚忍,坚忍,坚忍是勇猛的基础,坚忍加上勇猛,这就是不怕死的藏獒。

  吼声渐渐停止了。獒王冈日森格冷峻地巡视着突然集中到了一个地方的四股狼群,呼呼地吹着气,仿佛在询问身边的大力王徒钦甲保:真正残酷的打斗这才开始,你怎么样,是不是已经把力气用尽了?

  徒钦甲保虎声虎气地吠叫着,好像是说:獒王啊,不要紧的,我还有力气,真的还有力气,你看,我浑身的力气又长出来了。说着,想要证明自己似的,用力龇了龇牙,跳起来朝前跑去,刚跑出去两步,前腿突然一阵酸软,扑通一声栽倒在了地上。獒王惊呼一声:徒钦甲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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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黑獒果日一直走在最前面,不时地回过头来,关照着身后的领地狗群。黑褐布的褡裢越来越沉,行走的速度也就越来越慢,本来预计天黑之前到达的目的地,显然无法到达。从雪原深处吹来的气息告诉大黑獒果日,最快也是午夜以后,它们才能遇到被大雪围困在山原上的牧民。

  但是午夜过去了,预期中的牧民并没有出现,前去的道路上积雪比别处厚实得多,膨胀起来的硬地面是弯弯扭扭的,有的地方不知为什么根本看不到硬地面,只能一边探路一边走。领地狗群排成了一线,像一条盘爬在旷野里的蛇,使劲地穿透着雪雾中的黑夜,等它们一个个累得半死,好不容易看到一堆牧民时,天已经亮了。

  没有帐房,没有牛羊,帐房和牛羊已经被风雪卷走了,没有糌粑,没有干肉,糌粑和干肉几天以前就吃完了。几十个牧民只能紧紧地挤坐成一堆,等待着雪灾慢慢过去,也等待着生命飞速地走向尽头。祈祷啊,心的跳动是六字真言的跳动,血的循环是守舍梵天呼救文的循环,嘴的颤动是七马太阳神照临经咒的颤动,仿佛所有的祈祷都得到了获准,牧民们的眼前,突然一抹亮色飘然而至,黎明来了,领地狗群来了,救援的物资来了。

  一堆坐着的牧民变成了跪着的牧民,一个个说着:来了,来了,想你们的时候,你们就来了。感激领地狗的眼泪也是感激神的眼泪,救命的总是神,在牧民们的记忆里,大灾难时期,神的仁慈总是通过藏獒、通过领地狗来到人们面前和心里的。

  领地狗群卸下了一半黑褐布的褡裢,一刻的亲热和留恋也没有,就跟着大黑獒果日走了。它们知道,这里并不是终点,前方雪原,连接着党项大雪山的台地上,还有人的气息正在传来,微弱到不绝如缕。大黑獒果日有点夸张地卖力行走着,似乎想用这种姿势告诉领地狗群:赶快,赶快,台地上的人已经不行了,都在眼巴巴地望着天空,天空没有胜乐欢喜的空行母,只有如云如盖的拘魂无常、夺命鬼魅。领地狗们一个个加快了脚步。

  黑雪莲穆穆来到了大黑獒果日身边,嗡嗡嗡地吠鸣着。果日明白穆穆的意思,用最大的音量滚雷般地叫起来,所有的领地狗都用最大的音量叫起来。集体汇合的声音猛烈地冲撞而去,冲开了厚重的雪雾,似乎也要冲掉横亘的距离,让那些死亡线上奄奄待毙的牧民听到这样的声音:一定要坚持住啊,我们来了,就要到了。它们边叫边走,整整两个小时都在持续不断地通知远方气息微弱的牧民:坚持住啊,坚持住啊,我们来了,我们来了。

  突然大黑獒果日不叫了,所有的领地狗都不叫了,一股死亡的气息让它们哑口无言。

  已经在前面山原上卸去了褡裢的黑雪莲穆穆扬起爪子跑了过去,因为着急它连有没有膨胀起来的硬地面都不管了,该是弯曲的路线走成了直线,结果一头夯进了疏松的积雪,它拼命往前扑腾着,居然从雪丘下面穿了过去。小公獒摄命霹雳王紧跟在后面,叼住阿妈的尾巴,想把阿妈拉出来,反而被阿妈拉着来到了雪丘那边。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出现了,母子俩抖了抖满身的雪粉,眨巴了几下眼皮才看清那是一顶倒塌了的牛毛帐房。

  黑雪莲穆穆和小公獒摄命霹雳王几乎同时扑了过去,又几乎同时用鼻子掀起了帐房的一角。里面有人,还有藏獒,人饿死冻死了,藏獒也饿死冻死了。当穆穆用身子撑着帐房来到人和藏獒跟前时,不禁呜呜地叫起来:晚了,我们来晚了,就晚了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前这个人和这只藏獒还是活着的。小公獒摄命霹雳王也叫起来,叫声跟阿妈有些不同,呜呜了两声又汪汪了两声,有一些伤感又有一些兴奋:孩子,孩子,我看见这家人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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