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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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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小母獒卓嘎其实已经很累很累了,一离开父亲的视线它就放下了羊皮口袋。它坐在地上喘息着,直到力气重新回来,才又叼起羊皮口袋朝碉房山上走去。父亲说过,好的藏獒,优秀的喜马拉雅藏獒,自尊心都很强,一般不愿意在主人面前显出无能来,任何时候,任何事情上都不会有承担不起的样子,要是成了孬种,首先不屑的是它自己。小母獒卓嘎作为冈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的后代,继承了父母身上最优秀的品质,聪明、勇敢、吃苦耐劳、心理稳健,而且早熟,出生还不到三个月,就已经担负起大藏獒的责任了。但小卓嘎的体力毕竟是孩子的体力,而且是女孩儿的体力,拖着疲倦饥饿的身躯,叼着沉重的羊皮口袋,行走在积雪覆盖的上山的路上,它停下来休息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每一次停下来,小卓嘎都要把两只前爪搭在口袋上,流淌着口水,闻一闻糌粑散发出来的香味。它要是人,一定会说:真想吃一口啊。但它不是人,也就比人更自觉地信守着一只藏獒的承诺:把糌粑送上西结古寺,送到丹增活佛面前。至于它自己的饥饿,那是不能用咬开口袋吃掉糌粑来解决的,尽管藏獒跟藏民一样喜欢吃炒熟的青稞磨成的糌粑。 小母獒卓嘎幻想着像阿爸冈日森格和阿妈大黑獒那日那样,勇敢地扑向野物填饱肚子的情形,越来越艰难地沿着山路往上移动着,停下来多少次,就要重新起步多少次,终于不起步了,也就到达西结古寺了。这时候,它已经累得挺不起腰来,趴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息着,似乎再也起不来了。而它面前的羊皮口袋,除了完好无损之外,上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那是小母獒卓嘎的口水,它把自己的口水都流尽了。 西结古寺最高处的密宗札仓明王殿的门前,就要黑下去的天色里,五个老喇嘛围住了小母獒卓嘎,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了看,不知道它怎么了。老喇嘛顿嘎问道:“你为什么回来了?汉扎西呢?你不给他带路他怎么回寄宿学校去?”小卓嘎不吭气,它连“汪”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了。老喇嘛顿嘎蹲下身子爱怜地摸了摸它,又捧起羊皮口袋闻了闻,惊叫一声:“糌粑。”起身走向了丹增活佛。 丹增活佛一直在念经,他很少跪着念经,但这次他跪下了,而且不是塌着腰坐在腿上的那种舒服一点的跪法,而是抬起屁股直起腰,低头用天灵盖顶着佛菩萨的神光和护法明王的肃杀之气,铆足了精气神的那种跪法,这样的跪法对他冻馁已极的身体无异于上刑。他咬牙坚持着,从嘴里迸出来的经文瓷实得就像砖窑里烧过了一般,那是《明王悲愿经咒》,明王们的悲愿就是在大灾大难中护持众生有情,既然这样,那你们就升天吧,你们的升天是最好的护持。丹增活佛已经决定放火烧掉明王殿了,念经的意思就是虔心告知列位明王他们必须化为灰烬的理由,再就是等待天上的声音。他预感到那声音天黑以后就会出现,一旦出现,大火就会烧起来,明王殿就要烟消云散了。 丹增活佛看了一眼老喇嘛顿嘎捧在手里的羊皮口袋,又回头看了看肚皮贴着地面趴展在地上的小母獒卓嘎,马上意识到是父亲把牛粪碉房里西工委的食物送来了,指了指明王殿的后面,挥了挥手。 老喇嘛顿嘎会意地走开了。这时候他没有想到活佛也是饥饿中的活佛,喇嘛也是饥饿中的喇嘛,就觉得只要有吃的,就都应该是牧民的。他抱着羊皮口袋匆匆走向了明王殿后面的降阎魔洞,一路上情不自禁地嘿嘿笑着,不住地唠叨:“糌粑来了,糌粑来了,用雪一拌,就是天上的酥油拌着地上的糌粑了。”到了洞口,他把羊皮口袋放到地上,冲里面说:“出来吧,出来吧,趁着天还没有黑透,你们把糌粑分掉吧。” 人们涌出了洞口,老喇嘛顿嘎简单说了糌粑的来历,害怕自己也分到一口,赶快离开了那里。 然而降阎魔洞里的牧民,四五十个饥荒难耐的人,并没有吃完小母獒卓嘎都能叼起来的半口袋糌粑,他们每个人只是撮了一点点,放在嘴里塞了塞牙缝,就把剩余的糌粑送回来了。不是一个人送回来的,是所有人排着队送回来的,他们把羊皮口袋放到明王殿的门前,一个个跪下了。五大三粗的牧民贡巴饶赛说:“佛爷吃吧,佛爷跟我们一样也是几天没吃东西了。” 丹增活佛走出来,面色苍白地说:“我要是这个时候吃东西,我还是佛爷吗?不吃东西的佛爷才是真正的佛爷,你们吃吧,这是汉扎西送给你们的,不是送给我的。”说着,弯腰拿起羊皮口袋,解开袋口的皮绳,抓起一把糌粑递了过去。所有人都捧起了手。丹增活佛一撮一撮地抓出糌粑,均匀地分给了所有的牧民,也分给了五个老喇嘛。 分到最后,羊皮口袋里还剩差不多一把糌粑,丹增活佛拿着它走向了趴卧在明王殿门口的小母獒卓嘎。牧民贡巴饶赛知道活佛要去干什么,看了看自己手心里的糌粑,瞪着羊皮口袋说:“佛爷你还是顾顾你自己吧。”丹增活佛摇了摇头说:“我吃和它吃是一样的,这个小藏獒啊,给我们送来了救命的糌粑,它自己却快要饿死了。”说着蹲了下去,抚摩着小母獒卓嘎,把手伸进羊皮口袋,抠着底,抓着,抓着,他想多抓一点出来,多喂一点小藏獒,大雪灾的日子里,其实动物比人更需要照顾。 小母獒卓嘎站了起来,它知道人要给它喂糌粑了,感激得摇着尾巴,亲切地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咝咝的叫声。它已经看到差不多所有的人都吃到了糌粑,也就不想如同在父亲面前那样假装不屑一顾地走开。它仰头望着丹增活佛,伸出舌头张开了嘴,一根一根地流着口水。 丹增活佛怜爱地点着头,正要把抓着糌粑的手掏出羊皮口袋,牧民贡巴饶赛快步走过去,扑通一声跪下,一把揪住羊皮口袋说:“尊敬的佛爷啊你慢着,慢着,我来给它喂。”丹增活佛松开了手,似乎是为了把一个做善业的机会让给贡巴饶赛,赶快起身走开了。但是贡巴饶赛没有喂,他端详着小母獒卓嘎说:“我认识这只小藏獒,它是领地狗,领地狗是用不着喂的,它自己会去找吃的。佛爷,佛爷,这一点糌粑还是你吃了吧。” 丹增活佛依然摇着头。贡巴饶赛站了起来,看到许多人都用惊异的眼光瞪着他,害怕抢了似的把羊皮口袋揣进了自己宽敞的胸兜,然后大声说:“佛爷不吃,那就用它来祭祀带给我们灾难的山神吧,还有我自己的这一点糌粑,都让我去献给震怒的怖德龚嘉山神、雅拉香波山神、念青唐拉山神、阿尼玛卿山神、巴颜喀拉山神和昂拉山神、砻宝山神吧,还要献给九毒黑龙魔的儿子地狱饿鬼食童大哭,献给护狼神瓦恰,让它们再不要吃掉我们的孩子,夏天吃掉了一个,他是我的儿子,秋天吃掉了一个,他是我的侄子,已经够了,够了,可不能再吃了。”说着他哭起来,他感觉自己是悲惨而崇高的,于是就伤心得泪流满面,也感动得泪流满面。 既然是要去祭祀山神以及地狱饿鬼食童大哭和护狼神瓦恰的,就不会有人阻止贡巴饶赛了。贡巴饶赛走了,他朝着远方的各大山神谦卑地低着头,在跪拜着的牧民恭敬有加的目光中,带着羊皮口袋里差不多只有一把的糌粑,匆匆离开了那里。 小母獒卓嘎望着贡巴饶赛,先是有点惊讶,接着就很失望。它年纪太小,还不能完全理解人的行为,心想你们所有人都吃到了糌粑,为什么就不能给我吃一口呢?阿妈大黑獒那日和阿爸冈日森格可不是这样,领地狗群中所有的叔叔阿姨都不是这样,它们只要找到吃的,总是要先给我一些,哪怕它们自己不吃呢。小母獒卓嘎委屈地哭了,呜呜呜地哭了。它是个女孩儿,发现它对人家好,人家对它不好,就忍不住哭了。 丹增活佛赶紧走过去,把右手伸到了小母獒卓嘎面前,那只手是刚才抓过糌粑的手,上面还沾着一点糌粑。小卓嘎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手的主人,滴着眼泪走开了,它不舔,它为什么要舔活佛的手,它知道活佛跟自己一样也是一口未吃。它来到明王殿的门边,卧下来,歪着头把嘴埋进鬣毛,思念着阿爸阿妈和领地狗群以及它觉得对它不错的汉扎西,伤心地闭上了眼睛。它还不知道阿妈大黑獒那日已经死了,一闭上眼睛,立刻觉得阿妈就要来了,就要叼着肥嘟嘟的黑狼獾或者雪鼬来喂它了。 一股寒烈的风呼呼地吹来。丹增活佛生怕沾在手上的糌粑被风吹掉,举到嘴边,伸出舌头仔仔细细舔着,舔着舔着就僵住了,就像一尊泥佛那样被塑造在那里一动不动了,而且脖子是歪着的,耳朵是斜着的,眼睛是朝上翻着的,一副想抽筋又抽不起来的样子。 所有人都瞪起眼睛望着他:佛爷啊,你怎么了,总不会是刚才这一阵寒风顷刻把你吹僵了吧?丹增活佛还是不动。老喇嘛顿嘎扑了过去,摇晃着丹增活佛的身躯说:“佛爷啊,你到底怎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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