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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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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地狗群已经十分疲倦了,连续的打斗和连续的奔跑让它们又累又饿,体力严重下滑,生理上的每一种需要都在提醒它们:必须即刻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美美睡一觉,但使命是至高无上的驱动,藏獒藏狗的天然禀赋不允许它们放弃追逐,让狼群咬死了那么多孩子,就已经算是彻底的丢脸彻底的失职,如果再放弃报仇那就等于是“活死人”了。藏獒是世界上最不愿意成为“活死人”的那种动物,它们即使顷刻死掉,也不会在仇恨面前保持沉默,为了狼的杀性永远是它们保持生命活力的原始基因。 獒王冈日森格始终保持着最快的速度,它是奔跑的圣手,是藏獒世界里的“神行太保”,它也有点累,但不要紧,四条腿上劲健的肌肉每一棱每一丝都是力量的息壤。它跑着,不时地抬头看看四周,就像欣赏风景那样,神态怡然地浏览着雪色的山塬和漫天的飘风骤雪,不时地从胸腔里滚出一阵雷鸣般的叫声,那仿佛是宣言,是早已有过的祖先对狼的宣言。 领地狗群的前面,被追逐的狼群并没有因为听到了獒王的宣言而乱了阵脚。黑耳朵头狼率领自己的狼群跑在最前面,下来是断尾头狼的狼群,最后是命主敌鬼的狼群。 被多吉来吧扑成重伤的命主敌鬼已经跟不上自己的狼群了,殿后的这股狼群暂时没有头狼,但它们的逃跑一点也不凌乱,大狼在前,母狼和小狼在中间,所有的老狼和一些壮狼跑在最后面,老狼是用来做出牺牲以延缓追剿的,壮狼是用来和强劲的追敌拼死一搏的。狼是这样一种动物,在一个群体里,它们有自相残杀的习惯,又固守着协同作战、共同抵御外敌的规矩,谁先死,谁后死,谁该死,谁不该死,似乎是早已由狼群法则确定好了的。 烟障挂已是遥遥在望,狼群放慢了移动的速度,渐渐停了下来,先是黑耳朵头狼的狼群停了下来,接着是断尾头狼的狼群停了下来,命主敌鬼的狼群好像不想停下来,却被红额斑公狼用严厉的叫声喝止住了。红额斑公狼属于断尾头狼的狼群,但这一路却时刻关注着命主敌鬼的狼群的行动,并不时地冲它们吆喝几声,告诉它们要这样不要那样,好像要代替受了重伤而没有跟上来的命主敌鬼履行头狼的职责似的。所谓狼子野心啊,从来就是迫不及待的,是不会掩饰的。 三股狼群静静地等待着,这里是屋脊宝瓶沟沟口巨大的覆雪冲击扇,再往前,就是浑浑莽莽的雪线,就是雪豹的王国了。过早地靠近迷宫似的屋脊宝瓶沟,雪豹的攻击就会对准狼群,等领地狗群到了再冲进屋脊宝瓶沟,雪豹的攻击就是藏獒而不是狼了。真的会这样吗?黑耳朵头狼认为肯定会这样,断尾头狼认为也许会这样,想取代命主敌鬼成为头狼的红额斑公狼认为未必会这样。但不管是怎么认为的,这都是狼的想法,藏獒是怎么想的,獒王冈日森格是怎么想的呢? 獒王冈日森格和它的领地狗群已经看到烟障挂了。烟障挂就像它的名字那样,即使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那山脉高耸的脊顶上,也是烟蒸雾绕的。这烟气让冈日森格蓦然明白,它们已经进入了一个危机四伏的地方。它放慢脚步走了一会儿,渐渐停下了,回头望了一眼领地狗群,突然卧了下来,似乎是说:休息吧,大家都累了。喘气不迭的领地狗们纷纷卧了下来,马上就要打斗了,的确需要休息片刻。 獒王寻思,这里是雪豹的王国,领地狗群从来没有进犯过这里,根本不是雪豹对手的狼群也不可能进犯这里,可为什么狼群把它们带到了这里呢?过于明显的意图让它在心里哼哼直笑:狼真是小看领地狗群了,好像我们都是傻子,根本就不知道闯入雪豹王国的厉害。我们怎么可能和雪豹打起来呢,又不是雪豹咬死了寄宿学校的孩子。藏獒从来不会跑进别人的领地跟人家胡乱咬杀,我们的复仇也从来不是漫无目标的。走着瞧吧,看到底雪豹会跟谁打起来。 獒王起身,抖了抖浑身金黄色的獒毛,威武雄壮地朝前走去。它要行动了,要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让雪豹代替领地狗群去为西结古草原死去的孩子报仇雪恨了。 18 领地狗群转眼离去了,平措赤烈依然枯坐在血泊中,他已经不再发抖,傻呆呆的脸上渐渐有了表情,那是悲戚,是喷涌的眼泪糊在脸上的痛苦和惊悸。狼崽这时睁开了眼睛,发现搂着它的那双手已经离开它,正在一把一把地揩着眼泪,便悄悄地挺起身子,小心翼翼地爬出了平措赤烈的怀抱,又爬到了他身后。狼崽停下来四下看了看,感觉腥风血雨正在扑面而来,受不了似的赶紧转过脸去,飞快地跑了。 狼崽一口气跑出去了两百米,翻过一座低矮的雪梁又停了下来,它辨别着它要去的地方:野驴河上游的方向在哪里?那个阿爸曾经跟它嬉戏、阿妈曾经给它喂奶的狼窝在哪里?它转着圈翘起小鼻子呼哧呼哧闻着,觉得四面八方都是野驴河的气息,就不知道往哪里走了。它徘徊着,发现不远处的雪丘上突然冒出了一双眼睛正在牢牢地盯着它,那是一双狼眼,狼被雪花盖住了,变成了一座雪丘,只露出一双黄色的眼睛毒箭似的闪射着。狼崽浑身一阵哆嗦,惊怕地转身就走。 雪丘动荡着,银装纷纷散落,狼站了起来,用一种喑哑短促的声音叫住了狼崽。狼崽停下了,回过身去,警惕地望着狼。狼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看狼崽害怕地后退着,就晃了晃脑袋,似乎是说:我知道你是谁,你是断尾头狼的人,但断尾头狼不喜欢你,想要吃掉你是不是?你不要害怕,它已经跑远了,这个地方只有我,我不会吃掉你的。狼崽点了点头,表示相信它的话,扑腾着眼睛奇怪地问它:你在这里干什么?你为什么不跑?那么多藏獒刚才来过了,你不害怕它们咬死你? 狼挪了挪身子,把屁股上的血迹亮给了狼崽,好像是说:我的屁股负伤了,我的胯骨断裂了,我是一匹伤残之狼,我怎么跑啊?说着又朝狼崽靠近了些。狼崽这才看清楚,它就是那匹名叫命主敌鬼的头狼,也是一匹分餐了它的义母独眼母狼的狼,它吓得连连后退,就要逃开,却听命主敌鬼声音哀哀地乞求起来:你不要把我撇下,我就要死了,明天就要死了,我想死在野驴河的上游我自己的领地,你能不能带我去啊?狼崽犹豫着:我为什么要带你去野驴河的上游?野驴河的上游在哪里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命主敌鬼用鼻子指着说:就在那边,那边,你到我跟前来,我告诉你。狼崽说:你已经告诉我是那边了,我为什么还要走到你跟前去? 狼崽朝着野驴河上游的方向走去,命主敌鬼跟上了它。它们一前一后慢腾腾地走着。狼崽虽然害怕跟它在一起,但又觉得自己一个人走路也会害怕——害怕孤独,更害怕别的野兽,就不时地停下来,等着一瘸一拐的命主敌鬼。命主敌鬼对它很客气,每次看它停下来等自己,就殷勤地点点头,全然没有了头狼那种悍然霸道的样子,这让幼稚的狼崽感到舒服,心里的害怕慢慢消散了。 它们走了差不多一天,随着黑夜的来临,狼崽和命主敌鬼之间的距离渐渐缩小着,眼看就要挨到一起了。 命主敌鬼不禁在心里狞笑起来:得逞了,得逞了,自己立刻就要得逞了。它的诡计就是这样:骗狼崽跟着自己一起走,再骗狼崽消除所有的警惕靠近自己,然后一口咬死这个活生生的食物。是的,狼崽是食物,而且是惟一的食物。命主敌鬼知道自己伤势很重,已经失去了捕猎的能力,如果不能想办法把食物骗到自己嘴边,就只能饿死了。 幼稚的狼崽哪里会想到这些,还觉得这样挺好,它那失去依靠的心灵期待着的不就是一匹大狼吗?苍茫的雪原苍茫的日子里,有一匹和蔼可亲的大狼陪伴着自己,比什么都踏实。 它们继续互相靠近着,距离只剩下微不足道的几寸了。狼崽还不知道,自己在命主敌鬼眼里早就不是一匹狼崽,而是一堆嫩生生的鲜肉了。名副其实地成为鲜肉的时间就在下一秒钟,命主敌鬼正在咧嘴等待,只要狼崽再靠前半步,哦,半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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