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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五


  戈蓝上校说:“你是说西甲喇嘛?从攻打夜哭泉时我就知道,他又开始重新指挥西藏人的抵抗了。不过不管他有多高的智慧,胜利的只能是我们,因为说到底这不是我跟西甲喇嘛的较量,甚至也不是英国人跟西藏人的较量,而是上帝与佛、基督与菩萨的较量。你知道为什么基督必胜吗?因为我们有忏悔的武器。基督的信徒是不怕杀人的,只要我们忏悔,上帝就会原谅我们,并不影响我们进入天国。我们可以白天杀人,晚上忏悔,一直重复下去。所以我们的信仰是强者的信仰。而佛教徒就不一样了,他们要是杀了人,就永远背负着罪孽的重荷,忏悔不忏悔都只能下地狱。为了避免下地狱,他们永远不敢像我们一样理直气壮地杀人。所以他们的信仰是弱者的信仰。战争就是这样,从来都是强者对弱者的胜利。尕萨喇嘛,你也要想一想,你到底要做一个强者,还是要继续做一个弱者?你已经杀了人,如果你不能改变信仰,就只能下地狱。”

  尕萨喇嘛低下头去,脸上一片黯然。

  第二天的进攻还是在清晨开始。戈蓝上校亲自带领前锋部队在阳光洒满峡谷之前,来到了昨天受挫的地方,正要命令士兵从满地的焦木中穿过去,就听头顶一声枪响,接着就是惊天动地的轰隆声。石头下来了。两边的山崖都很陡峭,滚石的奔跑在弹起落下时发出了声声穿透气流的啸叫,带出了阵阵黑风。似乎比昨天的火树还要厉害,大大小小的石头带着西藏人的仇恨,长了眼睛似的直奔人群,连戈蓝上校自己也差一点死掉。上校吃惊,房子大的石头居然也会被西藏人滚下来。等他们跑到安全的地方,清点人数时,发现前锋部队的死伤超过了三分之一。

  戈蓝上校把尕萨喇嘛叫来,吼道:“你说过,杂昌峡不可能有大量的滚石,这些石头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尕萨喇嘛说:“是啊,这里的石头都长在山上,怎么会搬下来?西甲喇嘛的力气也太大了。”

  戈蓝上校说:“不要给我提起西甲喇嘛,我知道你的意思,想让我杀了他。告诉你,我曾经放了他,那是因为上帝需要睡觉。现在,上帝醒来啦,就从今天起,他再也不睡觉啦。麦高丽上尉,到我跟前来,我想把前锋部队交给你。我要亲自指挥炮兵开炮,就是一寸一寸地轰炸,也要把他们轰出杂昌峡。”

  下来的进攻基本是火炮开路,前锋随后。从刚才落下滚石的地方开始,戈蓝上校让炮弹频繁落在两侧的山头和山坡上。炮击之后,前锋部队立刻攀爬上去,插上一个木头钉做的十字架表示已经占领。就这样,前进一程,炮轰一阵,占领一地。十字精兵缓慢地朝前移动着。西藏人的滚石已经不可能滚在人身上了,都在炮弹来临之前,滚落到了峡底。峡底到处都是石障。虽然没有再砸死人,却也给进军造成了不少麻烦。十字精兵必须清除这些石头,才能把马拉人推的火炮开到前面去。

  下午,戈蓝上校开进到了峡谷中间西路和北路交叉的地方。他再次把尕萨喇嘛叫来,问道:“这两条道路应该走哪一条?”

  尕萨喇嘛说:“两条道路都能走出杂昌峡,通往江孜。但西路尽头有雪浪寺,我已经说过了,我们必须占领雪浪寺,必须毁掉这个以旦巴泽林为最高护法神的寺庙,否则即使我们过了杂昌峡,也到不了江孜。旦巴泽林会让我们陷入大灾难。”

  戈蓝上校冷笑一声:“什么大灾难?”

  尕萨喇嘛摇摇头,一副神秘阴森的样子:“我不好说。”

  但是戈蓝上校用望远镜发现,西路两侧的山上安静得鸟不飞云不动,不见一个人影,北路的峡底和山上却到处都是西藏人。他奇怪了:西藏人看来要死守北路,为什么?难道他们认为雪浪寺不重要?或者,这是疑兵之计,西路有重兵埋伏,所以故意在北路虚张声势,迷惑我们?又一想:不管西甲喇嘛是死守北路,还是疑兵之计,我都应该以消灭西藏人的有生力量为目的。如果不这样,就算我们走出杂昌峡,也会腹背受敌。何况西路一片静谧,把大炮推过去毫无意义。

  他走过去跟麦高丽上尉商量:“能看到西藏人的地方,就是我大炮的去处。我不能放弃北路。至于西路,我想交给你将军,不,上尉。我希望你率领一支快速部队悄悄插过去,如果遇到阻拦,需要增援,开枪的同时发信号弹给我。如果只有枪声,没有信号弹,我会认为你不需要增援。你的目的是占领西路尽头的雪浪寺。焚烧寺院的大火是你胜利抵达的信号。”

  麦高丽上尉高兴地说:“上校,我是一个跟寺院有缘分的人,这样的命令我乐意服从。”

  大炮轰响西藏人北路阵地的同时,麦高丽上尉带着快速部队奔向了西路峡谷。

  虽然西甲喇嘛没有望远镜,但戈蓝上校两路同时进攻的意图他还是觉察到了。西路两侧的山上突然飞起了白雕和血雉。他一点也不意外,之所以没有在西路部署兵力,就是想把大炮吸引到北路。西路没有了大炮,洋魔的威胁就减少了一大半。去西路的洋魔不管多少,堵和追都是一样的,洋魔在峡底,西藏人在山上。西甲把奴马代本和欧珠代本叫到跟前说:“现在,用得上你们啦。你们不用保护我,我现在又不重要啦,死活你们都不要管。我再拨给你们三百僧兵,你们从西路北山上追过去,拖住洋魔,不能让他们靠近雪浪寺。雪浪寺是最最重要的,保卫雪浪寺的只有你们,千万不可大意。杂昌峡北路的三天堵截完成后,我会走出峡谷,去雪浪寺迎接你们。”

  殴珠代本说:“大喇嘛,你还是很重要,没有了喇嘛要寺院干什么?自古以来都是先有喇嘛后有寺院的。”

  奴马代本立刻反驳道:“不对,应该是先有寺院后有喇嘛。”

  殴珠代本不服气,问道:“大喇嘛,你说呢?”

  西甲喇嘛脑子里现在不过战争以外的事情,一时答不上来。

  一直紧跟着丈夫的果姆说:“喇嘛和寺院一起有的,都重要。”

  西甲说:“对,都重要。赶紧去吧。”

  奴马代本和欧珠代本领命去了。西甲喇嘛又走向楚臣代本团的阵地,命令楚臣代本立刻从北路走出峡谷,绕过去进入西路口,迎面堵截洋魔,保卫雪浪寺。他觉得这样既给奴马和欧珠施加了压力,让他们不敢惜命不前,又增加了一道保险,能让雪浪寺万无一失。

  最残酷的还是北路。所有的大炮和十字精兵的主力都在这边,而西藏人只有残缺不全的三个僧兵代本团,加起来只有一千多人。这时候西甲喇嘛怀念起了陀陀喇嘛。西藏的战争能坚持到今天,多亏那些陀陀万死不辞。要是面前这些僧兵都是不要命的陀陀,那战斗力就会增加好几倍。他又一次看了看两边的山脉,没有石头,没有树木,灰土的堆积象征了无望,凭借地形地貌巧妙部署的战略战术失去了意义,只能靠人身和火绳枪的抵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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