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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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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朵终于实现了她心心念念的愿望:去生别离山医疗所从事植皮、矫形、整容、护理病人的工作。她事先没有跟我商量,倒不是因为她怕我不同意,而是因为对她来说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用不着过于郑重其事。再说他知道我喜欢她这样,这样的话她离我更近了。夫妻不光知道彼此的心,还应该知道藏在心后面的是阳光还是阴影,是心心相印的喜悦还是勉为其难的幽怨。她带着名气,带着辉煌,带着准备捐献给医疗所的金钱,带着一如仙女的容貌,来到了生别离山。 她是那么喜欢城市,喜欢热闹与繁华,却又那么钟情宁静中的艳丽和寂寞中的雪白,她不是为了报答,不是为了付出,不是为了来世,不是为了荣耀以及一切俗世的缘由,她到底为了什么,并不需要答案。我们约定依然一个月见一次面,经常保持通话,但通话的内容已经不是“想你”或“爱你”了,深沉的语言里积淀着时间的磨砺和感情的厚度,我们都在说别人,却更加真实地感觉到了爱的深挚和透彻。 三菱越野改变了方向,现在是朝南了,路已经走了一半。父亲、索南和才让望着窗外,谁也不说话,因为草原正在说话,静静地谛听就足够了:覆盖地面的有细长的黑麦草、柔韧的紫花苜蓿、娇弱的百喜草、总想扩大地盘的燕麦草、谦和的披碱草、把根露出地面的扁穗冰草、很愿意在风中发出声音的老芒麦、喜欢把叶子卷起来的狼尾草、美人一样的鹅冠草,生命力顽强的皇竹草、三叶草、六月禾、针茅草。它们共同的拥有就是绿。晚春的新绿就像洗刷过的氆氇,从平川铺向山麓,丝绸般柔韧光亮的流水缠绕在草间,能感觉到草与水彼此关照的愉悦。 山麓之上涌动着开阔的嫩绿,那是雪山的裙摆,是华丽迷人的镶嵌;再往上就是一片片楚楚动人的鹅黄,它是牧草的童年,昭示着夏天的烂漫。然后是一条蜿蜒而潮湿的黑地,是虽然微茫却依然透着希望的隐绿。雪线悬挂在隐绿的头顶,勾勒出白与绿的界线,让草原变成了托起圣洁的手掌。山势把自己堆放在手掌的辽远和安谧中,皓白的峰峦密集地拥搂在一起,不是为了取暖,而是为了互相传递一山更比一山透彻的冰凉,以便让它们永远都是冰雪的耸立,是江河的源头,是美好世界的发端。作为草原的保姆,雪山又一次显示了母性滋润的伟大力量。好多个春天都没有这样了,草原又将是真正的草原了,虽然还不够,比起最好的当初远远不够。 父亲说:“我这辈子的愿望很多,但最近我捋了一下,好像只剩下三个了,一个是你们的苗苗阿妈赶紧好起来,一个是牧人们在沁多城的生活越来越好,一个是把阿尼玛卿草原变成中国最美的草原。” 索南说:“强巴阿爸啦,你的所有愿望雪山大地都会成全你。” 才让说:“我的愿望很多,但这会儿只剩下一个了,见到梅朵就说,请把苗苗阿妈带到跟前来,请让我们跟她见见面。” 父亲摇摇头:“还是不能见,她在信里说啦,至少还得两年才会彻底康复,后年这个时候,大概就可以见面啦。” 才让说:“后年?一想到城建,就觉得很快,一想到苗苗阿妈,就觉得很慢。” 父亲扭过头去,望着窗外,雪山和草原、天空和大地迅速朝后划去,那是时间的脚步,带着明快的节奏和伤逝的情调,牵动着他的心。心是矛盾的:慢下来的时间也许会让他做更多的事情,快起来的时间又能让他早一点见到挚爱的妻子。两只大鸟飞过,是斑头雁还是赤麻鸭?掀动翅膀的姿影突然变得晶莹而模糊,变成了父亲久久不肯落下的两滴泪,直到手机的铃声响起,两滴泪才变成了裤子上的湿痕。是桑杰打来的电话:“强巴啦,你在哪里?顿珠出事啦。” 父亲没等听完,就对朗嘎吼了一声:“掉头,回去,快。” 在“沁多贸易”中,顿珠一直分管销售部,有了“沁多地产”后他又开始分管售楼部。要房看房的人多,销售员忙不过来,他就亲自带着人楼上楼下地跑,有一栋还没有竣工的楼只有楼梯没有围栏,他为了让看房的人走在中间,尽量往边上靠,结果失足掉了下去,是五层的高度,脚手架的空隙,下面有奓起的钢筋。“沁多贸易”的几个创业者哭了一场,尤其是父亲和桑杰,不断地说着:城市还没有建成,大楼还没有盖完,你怎么就走啦?顿珠家的人反而要平静许多:他干成了一般藏族人干不成的事,家里人也都享到了几辈子没享过的福,雪山大地不想让他再辛苦下去,就把他收走啦。但这个季节注定要绵延父亲的悲伤,顿珠去世的哀痛还没有散去,就又有不幸毫无预兆地从情感河流的最深处走来。 母亲去世了。 梅朵在电话里平静地对我说:“大家多长时间没见苗苗阿妈啦?苗苗阿妈也想见见大家。” 几天后,我们齐聚沁多城,坐着一辆大轿子车前往母亲工作的地方。草原展示着夏天最彻底的秾丽,绿色就像刚刚洇染过,带着亮光和潮湿覆盖着所有的土壤,地形的波浪变成了牧草大面积的翻滚,从平川到山腰,衔接着红色和黄色的苔藓地带,苔藓之上是雪线,是覆雪的山峰、逶迤的冰岭。最美的草原有最美的花朵,在一望无际的姹紫嫣红里,有风雨不倒的金莲花,有漫于天际的蜜罐罐花,有不让天仙的田旋花,更有水晶花的娇娆、羊羔花的坚挺、龙胆花的艳美、绿绒蒿的柔媚、铃铛花的调皮、马兰花的平凡、雪莲花的朴素、红景天的富丽、格桑花的迷人。所有的花都默默无语,都是献给母亲的花。猎隼在盘旋,野兔和鼠兔窜来窜去,戴胜鸟和棕颈雪雀是报信的,一路都有跟踪,白唇鹿、藏羚羊和藏野驴一次次飞驰而过,黄昏悄然来临,我们到了。 医疗所的所长素喜说:“如果不是高寒缺氧导致的心肺畸变,她原来的病再有两个月就能痊愈,她是累死的,太可惜啦。” 梅朵穿着她结婚时母亲给她买的洒着细碎金花的湖绿色夏季藏袍,推着病床从医疗所的铁栅栏门内出来,好像只有在洒满阳光的草原上瞻仰遗容才是最合适的,多少年没见过面的母亲出现了,就像我们记忆中的那样:她的额头平滑而细嫩,眉毛是柳叶的,淡黑而细长,闭着的眼睛上浮动着安详与宁和,鼻子挺挺的,光洁而端正,脸颊微红,就像活着时一样,嘴唇厚而紫,那是所有草原人的特征,下巴有点尖,她瘦了,白皙的耳朵安静地藏在花白而浓密的头发里,说明她还没到必须脱发的时候。 母亲一如既往地漂亮着,而且将会在我们心中永远漂亮下去。我们没有哭,不想用眼泪泡湿自己,泡塌远远近近的雪山,淹没如此美丽的草原。甚至,梅朵还微笑着,仿佛说:这里不需要哭声,请用你们的笑容,为苗苗阿妈送行和祭奠。眼镜曼巴和坚赞曼巴走了过来,他们和新绿的草原、圣洁的雪山,将是母亲离开人世的最后送行者。两个曼巴轻声念叨着祝福吉祥的话,在我们的瞩望中,从梅朵手里接过病床,推走了母亲。 梅朵走过来,给角巴爷爷、米玛奶奶、桑杰阿爸、卓玛阿妈行了贴面礼,说了声“扎西德勒”,又向我们大家行了鞠躬礼,也说了声“扎西德勒”,然后呆呆地望着父亲。突然,她扑过去抱住父亲,就像一件斑斓的藏袍披在了父亲身上。她说:“强巴阿爸啦,你老啦,你看你脸上的皱纹,多得我都不敢看啦,你能不能不要再操劳啦?好好休息的要哩。” 人身上最难懂的就是脸上横七竖八的皱纹,但是父亲的皱纹我们都懂,那是跟雪山和草原一样自然而然的褶子,是为了母亲为了所有人的刻痕,是“人”的标记。我们都望着父亲。父亲推开梅朵,淡然一笑:“我们该走啦,谢谢你为她做的一切。” “我为阿妈做点事还用得着你谢吗?” 梅朵说着,朝大家招手再见。父亲转身要走,又突然停下,问素喜所长:“两年后医疗所将变成一座普通医院,你们有没有把握?” 素喜说:“这里的所有病人都已经治好啦,我们打的报告是一年后变身,就想着时间宽裕些,其实再有半年就可以,你问的是两年,那就更没问题啦。” 梅朵说:“真是太可惜啦,苗苗阿妈看不到这一天啦,她盼了那么久那么久,就是想看到所有的病人一个不落地好起来,现在别人都好啦,只有苗苗阿妈落下啦。” 说着转身跑进了医疗所的铁栅栏门。她不想让我们看到她的眼泪,所有的人都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眼泪。 就这样分别了,我们没有多余的话,好比雪的一部分不会去大谈雪山,草的一部分不会去大谈草原,情深似海的人,表面上都很平静。是的,在我们天长地久的平静后面,情深似海啊。我们连夜返回沁多城。才让望着窗外璀璨的星空,突然说:“如果距离够近,视力够强,我们一定会看到,无数燃烧的恒星,以最有秩序的组合,写出了世界上所有文字的这句话:扎西德勒。” 没有人不相信他,他似乎是所有事情上的专家。大家都跟他一样望着星空,搜寻宇宙间的“扎西德勒”。谁也不说话,往事雾一样飘来,笼罩在天地的沉默里。 母亲的去世并没有影响父亲的操劳,或者说影响是相反的,他需要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工作上,才可以在悲伤袭来时躲开它的伤害。沁多城的崛起和阿尼玛卿草原的变化越来越快了,但谁也没有想到,这也意味着父亲追随母亲的脚步也越来越快了。脚步匆匆,母亲和父亲都是脚步匆匆,仅仅过了两年,父亲也走了,让人惊讶得就像夏天结冰,冬天开花,春天黄叶,秋天发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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