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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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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唱的唱,跳的跳,主人和客人都沉浸在新年的欢乐中,忘掉了一切。 如果你想寻找吉祥,就来生别离山, 这里有茂盛的王子草和最肥的牛羊, 虔诚的膜拜者沐浴着最灿烂的阳光。 有人惊喜地喊起来:“他去啦,他去啦。” 大家继续唱道: 如果你想寻找善良,就来草原牧场, 跟着勇敢的骑手沿着长河溯流而上, 你会看到我们的善良就像水浪一样。 又有人说:“仓木决笑啦,仓木决走啦。” 大家都说:“噢呀,走啦。” 仓木决就像哲人一样预言了自己:这是他的最后一个新年,牧人们是送他走的,我们是来接他去的——用歌舞与欢乐接送,用祈祷与祝福接送。这么多接送的人,都环绕着去世的仓木决跳起了舞,甩开袍袖,扬起腿脚,越来越激越奔放,越来越潇洒豪迈。梅朵带着我们一直唱着,谁能想到,我们的新年歌舞,竟是为了送走一个饱经沧桑、罹患病难却幸福长寿的老人: 如果你想寻找悲伤,就来我的家乡, 歌谣告诉你悲伤是思念逝去的以往, 一旦没有了眷恋,你就能走向天堂。 我们唱着歌,把生别离山老营地的头人仓木决送去了安葬的雪山,又在雪窝子和汽车里住了一宿,然后返回医疗所,吃了顿饭,便离别而去。洛洛在车上又开始编曲编词,他说这首歌的名字就叫《生别离山,我们还会再来》。梅朵唱起来: 阿妈啦的生别离山上有一朵雪莲花, 是雪山大地种的花,人间天上的花, 她四季绽放,在我们心里芬芳吐香…… 父亲比我们早一天回到州上,也就早一天知道琼吉的托福成绩出来了,是设计研究院的韩朴打电话告诉他的。韩朴已是副院长,每年春节都会来家中给姥爷姥姥拜年,现在姥爷不在了,他就更不能落下了。姥姥拿出一封昨天收到的信问他要不要紧,他一看就说太要紧啦。父亲请大家去仁钦康吃饭,饭间说:“你们明天就回吧,这个春节姥姥一个人带着嘎嘎,太冷清啦,她还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都来草原过年。” 梅朵说:“她好像猜到了吧?说是你们过完了十五再回来。” 父亲又说起韩朴的电话,琼吉跳起来问:“我考上了没?” 父亲说:“我忘了问结果。” “怎么可能?” 琼吉瞪着父亲,沉下脸来说,“那就是没考上。” 父亲说:“考没考上请央金和梅朵用歌声告诉你,如果是悲伤的歌就是没考上,如果是欢乐的歌就是考上啦。” 央金和梅朵唱起来,一开口就欢乐无比: 喜欢假装的姑娘, 你忠实的眼睛已经告诉我啦, 你让我骑上南山的骏马, 和太阳一起来到你家。 可是我家在阿尼玛卿以北, 骑错了骏马怎么办? 可是我的路途遥遥远远, 天黑才能到达怎么办? 其他人鼓掌,会唱的都跟着唱起来: 喜欢害羞的姑娘, 你喘息的声音已经告诉我啦, 你让我带上阿妈织的白氆氇, 再带上阿爸做的花靴子。 可是我的阿妈已经老啦, 织不动白氆氇怎么办? 可是我的阿爸放牛去啦, 做不了花靴子怎么办? 不会歌词的开始吟唱,是中音和低音的和声。父亲沮丧地说:“这么好听的歌我怎么不会唱?” 梅朵说:“等苗苗阿妈回来,让她教你。” 父亲点点头:“噢呀。” 思念着我的姑娘, 那飞来的大雁已经告诉我啦, 我要再不动身赶路, 你悲伤的眼泪就淌成河啦。 发誓嫁我的姑娘, 那飘来的云朵已经告诉我啦, 你不在乎我的一贫如洗, 你爱我就像鱼爱河水。 2 向前奔驰的三菱越野裹带着向后奔驰的草原,就像一个人,当你往前走的时候,划过身边的都可能成为一种想念。想念梅朵的人很多,除了她的亲朋好友,还有数不清的歌迷。我很骄傲,骄傲她的存在,也骄傲她的消失,更骄傲我娶了一个跟母亲一样美丽善良的甲木萨。只有藏族人心目中的甲木萨才会这样:放弃如日中天的演艺事业,去从事一项她也许根本就不擅长的工作。但梅朵说啦,只要心诚,人就没有不擅长的事。原本她只是想从医院或火葬场请一个愿意去生别离山医疗所给病人植皮、矫形、整容的医生,她说:“我可以给你一笔钱,就算是对这项工作的民间赞助。此外,你还可以拿到比在西宁高得多的工资。” 没有人愿意听她的:阿尼玛卿草原?太远了。生别离山医疗所?太恐怖了。给麻风病人整容矫形?太恶心了。她说:“那就请你把整容师的技术全部传给我,学费多少你尽管说。” 她拜师学艺花了十万学了两年,还在火葬场和省人民医院实习了一段时间,然后就是告别演唱会。演唱会上她唱了一首自己作词、洛洛作曲的歌: 养育我的阿妈啦,我不知道把什么给你, 我想创造你的年轻,还有你的芳香美丽, 我想变成一颗太阳,带给你安详的暖意, 我想开出一朵花,让你永远生活在春季。 最漂亮的阿妈啦,我不知怎样才算爱你, 我想给你从前,让你回到美好的日子里, 可你说过去的回不来,都已经零落依稀, 现在的一切也许才是一生最美好的记忆。 那好吧,你应该知道你有女儿你有延续, 那好吧,就让我走进你的今天你的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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