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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


  “才让书记啦,要是你觉得这不是唯一行得通的办法,或者你觉得要是没有别的办法也可以不干,那我不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啦?”

  “听你的话你想撂挑子?行啊,打个辞职报告,我替你交上去。”

  父亲苦涩地一笑:“你这是在逼我,辞职报告我不打,有什么问题你给上面反映。”

  老才让厌烦地挥了挥手:“我当然要反映,你走吧。”

  父亲回到家时达娃正在做饭,暖融融的空气让他浑身一阵松弛,似乎只要说出自己的想法,管用不管用,都会轻巧起来,连脑袋都好像减去了不少分量,照照镜子,脸上也光润了许多,那种皱起眉头为草原忧患焦虑的模样一下子没有了:不是我无能,是一把手不让我发挥出来,那有什么办法?达娃问:“你高兴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下乡回来啦?”

  两个人都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在父亲是不知道怎么解释,在达娃是不想让父亲知道,作为掌握父亲行踪的办公室主任昭鸽,经常会电话告诉她父亲去了哪里在干什么。达娃说:“我提前下班了一会儿,先去街上买了肉和菜,今年的牛羊肉怎么这么瘦啊?一点膘都没有,猪肉是从西宁运来的,又不新鲜,我买了一只鸡,你吃吧?”

  “你吃不吃?你吃我就吃。”

  父亲的意思是牧人原本不吃鸡,但今非昔比,要是达娃吃,他也吃。达娃说:“我吃,在部队时,只要下乡演出,老百姓慰问的都是鸡。”

  又说,“水烧好啦,你先洗洗吧。”

  父亲提了一壶热水,把自己关在卫生间,洗了澡,换了衣服,出来时,饭已经好了,是鸡汤面,外加两个炒菜:辣子鸡丁,红烧鸡块。他坐下,看到跟饭菜摆在一起的还有几封信,便撕开看起来。都是母亲的信,虽然每封都不长,但对父亲来说,这是唯一绵长的东西,绵长而起伏,就像岁月本身,就像山的姿影。“师母她怎么样啦?”

  达娃的声音也有些绵长,是那种柔柔轻轻的绵长,害怕惊扰了父亲内心的安静。父亲说:“每次信里都说好一些啦,我想肯定是在骗我,为了不让我担心,上次在果果的婚礼上见到素喜,她说真的有好转,我高兴了好几天。”

  “这就对了嘛,我就不信好人会没有好报。”

  饭罢,达娃洗了碗,又烧了一壶酥油茶灌在暖水瓶里,拌了些糖糌粑放在一个大铁碗里,叮嘱父亲别忘了吃早饭,就回自己宿舍了。父亲趴在桌子上给母亲写了回信,脱了衣服上床,脑袋一挨枕头就睡死过去。

  第二天父亲没去上班,身心一下子放松了,就感觉很疲倦,还想睡,老才让打来电话说:“你去哪里啦?昭鸽说你办公室没有人。”

  父亲问道:“有事吗?”

  “两件事,一是电视塔谁来建,怎么建,位置在哪里你要尽快定下来汇报,二是有人反映最近牧人的马群丢失严重,我已经给公安局说啦,你过问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父亲出了门朝公安局走去,半路上接到桑杰的电话,说前个时期洛洛来了一趟,看了晋美商店,出了些主意,他们觉得主意不错,就装修了一番,招了几个人,挂上了“德吉家格桑花酒吧”的牌子,仍然由晋美负责,下个星期开张,希望父亲出席开业典礼。父亲说:“我刚回来,不想再去啦,你找喜饶县长,就说我说的,让他出席一下。”

  父亲在公安局门口见到局长,局长正要去马群出事的现场,两个人就站在冬日的阳光下,迎着寒风说起来。局长说:“我们也接到过牧人的报案,正在调查,好像还不是牧人丢失了马群,而是马群不理睬牧人的驱赶,跑到别人家的草场去啦。”

  “那就再赶回来呗。”

  “不好办,混群啦,扎西家的跟尼玛家的混在一起,两家的又跟巴桑家的和多吉家的混在一起,现在越混越多,越混越乱,马群大得从来没见过,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啦。那么多马朝着有草的地方跑,疯了似的,谁能拦得住?强行拦截的话会踏死人的。”

  父亲吸了一口冷气说:“都往哪里跑啦?”

  “天天都有动荡,目前还不确定,方向是玛沁冈日,再往前就是宗宗盆地。”

  “原因是什么?”

  “不知道。”

  父亲想了想说:“拦不住就不要拦啦,说不定是一件好事,总算把草场腾出来啦。”

  “可是牧人的损失怎么办?”

  “你还可以这样想,马不能宰杀,又卖不出去,什么也换不来,说是财富,其实不是,就好比你头上戴了顶铁帽子,明明不舒服,还舍不得扔掉。想明白了就知道,走失马群不仅不是损失,反而是挽救损失。”

  “道理是对的,可牧人不明白,乡里县里天天有人报案,我们要是反应慢了,才让书记就会打电话来。”

  “那就以保护人为主,你刚才不是说了嘛,前所未有的大马群谁也拦不住。我走啦,得去修建电视塔啦,可是我不知道我们州上谁对这件事懂行?你懂不懂?”

  局长说:“你得问问省电视台。”

  三天后,电视台派来了两位工程师和几个技术员。父亲让自己分管的交通局接待,并协同勘查修建电视塔的地址。父亲说:“最好修建两座电视塔,一座在州上,一座在沁多县。”

  老才让说:“不行,只能修建在州上。”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会赞同在沁多县建造一座城市,然后对牧人实施十年搬迁计划。再说了,沁多县建了别的县怎么办?”

  “都建。”

  老才让挥手否决了,过了一天又打电话说:“同时建两座电视塔是不可能的,没有那么多钱,到底先建在州上还是先建在沁多县,我把决定权给你。”

  “真的?才让书记可不能反悔。”

  父亲毫不犹豫地说,“那就定在沁多县吧。”

  阿尼玛卿草原上,大马群疯狂的动荡和聚合持续了将近两个月才结束,其间父亲三次找到大马群,看它们时而移走时而奔涌的身影就像冰崩后雪山的移动,就像山体大面积的滑坡在尘埃的掩护下隆隆而去。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居然看到了日尕,本能地摸了摸胸前的铁哨,又没有吹响。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它,悄悄地不想以任何方式打搅它。日尕正在专注地工作:扬威,嘶鸣,奔逐,驱赶,爬跨,斗狠。不错,这就是一匹优秀儿马的全部工作——争当一匹统治一切、号令全体的头马。虽然众马也知道日尕是多届赛马会的第一名,虽然作为一匹强健勇武的一等儿马浑身散发着一股独有的霸气横生的雄性气息,虽然它的每一次奔跑、每一回打斗、每一个直立而起的动作,都会引起母马又惊又怕的爱慕,都会诱使它们带着情欲的冲动活蹦乱跳、主动靠近,但许多已经成为小群头领的儿马还是依照本能做了激烈的反抗。失败是必然的,为了必不可少的失败所进行的竞争显得既悲壮又凄凉,因为迎接它们的不光是败北和丢脸,还有再也无马理睬的孤独和随时都可能被逐出马群的提心吊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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