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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


  父亲花三个月的工资买下了这台旧电视机,又等了一天,才看到朗噶把丢在雪野里的三菱越野开了回来。父亲问:“你累不累?能不能连夜出发?”

  朗噶说:“强巴书记啦,不是我累,是路滑得很,黑天不能走,我得为你的安全负责。”

  雪路比想象的还要难行,三天后的一个傍晚,父亲才回到州上。他让朗噶抱着电视机,来到老才让的办公室。老才让站起来说:“啊嘘,你把什么搬来啦?”

  待朗噶走后,父亲坐下来说:“阿尼玛卿草原唯一的一台电视机,我给你买来啦,你看看,有没有用?”

  “这种东西我见过,西宁宾馆里每个房间都有,能看新闻,还能看电影。”

  “对着哩,想看什么都行,还能看到阿尼玛卿草原正在发生的事情。可是在我们这里,这么好的东西会变成一堆废铁。”

  父亲插上电源,扭动了所有的按钮,里面除了黑暗就是噪音。“看见了吧?这就是电视机在我们阿尼玛卿州的表现,原因是什么?缺个电视塔。”

  “那你买来干什么?”

  “送给你就是希望你造个电视塔,它就是照亮千家万户的太阳。”

  “那得很多钱吧?”

  “钱少的话我能找你?你是一个有魄力有见识的人,你得让阿尼玛卿州的人说,有了才让书记才有了草原的电视。但要是大家知道强巴副书记自己掏钱买了电视机,希望才让书记修建电视塔,才让书记却置之不理的话,你的名声可就不如我啦。”

  “不如就不如,我偏不建。”

  “真的?那我就把电视机搬走啦。”

  父亲站起来,把电视机抱在了胸前。老才让说:“放下,你还没说正事呢,灾情怎么样?”

  父亲放下电视机,一声长叹:“灾情没什么可说的,我今天是来摊牌的,很可能你会把我一脚踢出去,那就算是我来向你告别,回去继续当我的牧人或者商人。”

  这是一个寒风凌厉的日子,就算待在炉火燃烧的办公室,也还得皮袍裹身。父亲把进门时脱下的右臂袖子穿起来,抄着手,平静而简洁却非常有力量地说起了他思考已久的想法:建一座城市,分十年把阿尼玛卿州全州六县所有退化草场上的牧人搬迁到城里。城市就建在沁多县,那里有阿尼玛卿州海拔最低、地势最平坦辽阔的县城,那里交通方便,离沁多学校最近,离阿尼琼贡也最近,那里已经开始建造牧人住宅区,叫扎西平措,桑杰应该算是第一户由纯粹的牧人变成的市民。今年扎西平措又盖起一片房子,又搬进去了十几户牧人,虽然他们迫于无奈,是被安置的灾民,但因为草场已经失去,他们就只能永远住下去啦。老才让起身,趴在办公桌上,朝对面的父亲闻了闻:“你没有喝醉吧?”

  父亲没有回答。老才让说:“那就是还没有睡醒,做梦呢?”

  父亲轻轻一笑。老才让说:“你觉得谁有本事盖那么多房子,政府吗?”

  “政府和个体企业都可以盖,扎西平措出现的房子,算是‘沁多贸易’最初的房地产开发,安置被雪崩夺走了家园的牧人,可以看作是十年搬迁计划和阿尼玛卿草原牧人城市化的开端。今后还会出现大批被灾难被草原被他们自己剥夺了放牧权的牧人,出路也只有一个:进城市,做市民。”

  “想得不错,牧人都是野惯了的,谁愿意当市民住房子?”

  “那要看城市对他们到底有多大吸引力,要是超过了旷野放牧,我就不信他们不来。”

  “可你拿什么来吸引?出门碰墙,抬头见梁,狭窄得连个放屁的地方都没有。”

  “尼玛村康、饭店商铺、电视塔、医院、学校都可能成为吸引力。”

  “我问的是他们干什么吃什么?喝西北风就能喝饱肚子吗?”

  “这个我还在想,出路总是有的,可以大办养殖场,把牛羊圈起来养,可以搞畜产品的深加工,生产酥油、奶粉、各种奶酪、牦牛肉干、各类牛羊皮制品。阿尼玛卿有大量的药材,好好经营的话不比养牲畜差,药材价格现在猛涨,冬虫夏草过去不值钱,现在的收购价是一根五块钱。还有藏式手工艺品,氆氇、藏刀、靴子、帽子、铜器、银器什么的,牧马场不是有金矿吗?一两金子多少钱?打造成金项链、金手镯、金戒指后是多少钱?翻三倍都不止。”

  老才让摆摆手说:“我相信这些你都能搞起来,但牧人都进了城,草原怎么办?抛弃不管啦?”

  “不是抛弃,是让它静养,睡觉,慢慢恢复。”

  “多长时间?”

  “有的地方至少三年,有的地方需要五年或者更长的时间,个别地方两年就可以。”

  “然后呢,再让牧人搬回去,把牛羊繁殖起来?”

  “不是简单的重复,将来都应该是规范草场,有限放牧,也就是根据草场质量制定不同的标准,比如有的草场十亩能养活一只羊,有的十亩能养活三只羊或者更多,能养活一只羊的,隔一年采食一次,能养活三只羊的,每年只能放进去一只,剩下的让给野生动物。千亩草场为一小块,万亩草场为一中块,十万亩草场为一大块,再往上就是特大块,把整个阿尼玛卿的草场都细分一遍,再根据每年的变化做出调整,今年哪里能放牧,哪里不能放牧,哪里人能去,哪里人不能去,全都要清清楚楚,而且要写上承包牧户的名字。”

  “说得轻巧,谁来制定这个标准?谁来搞清楚?”

  “政府啊,畜牧科学工作者啊,不然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除了制定标准,还要制定规章制度,随时检查,照章办事,违背者,给他讲道理,督促他改正。”

  “那要是人家不改正呢?”

  “没有不讲道理的牧人,这个我知道,就看你怎么给他讲啦,讲一遍不行,讲十遍八遍不行吗?我在牧区工作,就是不停地给牧人讲道理,关键是你自己得掌握道理,你为他们好,他们也许当下看不出来,但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我都看不出来好,他们能明白什么?又折腾别人又折腾自己,这种事我不干。”

  “那你可以让别人干嘛。”

  “你这是撞了南墙再撞北山,承包草场你积极,卖牛卖羊也积极,种植牧草还积极,丢掉不管更积极,你这个人,我都没办法说。”

  “那就不要说啦,就说这件事,建一座城市,实施十年搬迁计划,是不是挽救草原的唯一办法?”

  “别逼我,我不说,我是一把手,能随便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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