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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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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朵也明白母亲早就认出了自己,哽咽了一声说:“都好着呢,就是想你。” 说着她泪如泉涌,想抱住母亲。母亲谨慎地后退了一步说:“你都看见啦,不要给任何人说起我的情况,就说我很好,不用他们牵挂。” “可是你不好,阿妈啦。” “谁说我不好?创面正在干枯结疤,病情已经得到控制,离痊愈的日子不远啦。” “不远到底是多远?” 母亲沉默着,没有回答,突然扬起脸,对不远处的素喜说:“你怎么能这样,把家里人放进来,你又不是不知道医疗所的规定,我给你叮嘱过多少回?” 素喜说:“对不起啦苗姐姐,下次再也不会啦。” 梅朵急了:“阿姨啦,下次你还得给我开门。阿妈啦,我一定还会来,你知道我这个人,说到做到。” 母亲说:“你又不是医生护士,你来干什么?别再来啦,照顾好姥爷姥姥。” 说罢,走向自己的办公室,从里面关死了门。梅朵扑到门上,喊着:“阿妈啦,阿妈啦,开门啦,阿妈啦。” 看母亲不开门,突然就唱起来: 阿妈你的乳汁是金色的吗? 不是金色的是白闪闪的, 可是我知道它比金子更宝贵。 阿妈你的眼睛是珍珠的吗? 不是珍珠的是黑玛瑙的, 怪不得它赛过了所有的珍珠。 阿妈你的脸庞是月亮的吗? 不是月亮的是杜鹃花的, 原来山野的美丽是你的容貌。 阿妈你的心情是灿烂的吗? 不是灿烂的是清洌洌的, 草原上的河流都是阿妈变的。 金子的阿妈、珍珠的阿妈, 月亮的阿妈、灿烂的阿妈, 你的干净漂亮是世上没有的。 白闪闪的阿妈、黑玛瑙的阿妈, 杜鹃花的阿妈、清洌洌的阿妈, 你的温暖芳香是世上没有的。 走廊里出现了许多人,有病人有医护人员,都在看,都在听。梅朵把《赞美阿妈》唱了一遍又一遍,母亲记住了,大家都记住了,很多人跟着唱起来,他们唱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梅朵泣不成声。素喜走过去抱住了她。 我们没有马上离开生别离山。素喜说:“既然来啦,我就带你们到处走走,看看那些治好的麻风病人,你们心里就会踏实些。这种病,有的人好治,有的人难治,但再难治也能治好。” 我们正要上车,就见两个穿着紫色衣袍的人从草原上走来。梅朵问:“眼镜曼巴也在这里?那个是谁?” 素喜说:“是坚赞曼巴,他们来给苗姐姐治病,现在就都留在这里,成了所有人的医生。西医和藏医结合治疗麻风病在全世界还不多见,苗姐姐和我都希望他们坚持下去。遗憾的是他们不能成为正式的医护人员,发不出工资来。” 我问:“那他们靠什么生活?” 素喜说:“牧人的施舍呗,倒也不缺吃不缺喝。” 梅朵快步过去,扑通一声跪下说:“尊贵的曼巴请受我一拜,你们是给阿妈治病的人,跟雪山大地的保佑是一个样子的,请用斩钉截铁的话告诉我们,阿妈的病绝对能治好。” 我也赶紧过去,跪在了梅朵身边。眼镜曼巴认识我和梅朵,也知道我们现在的工作,就说:“一个大校长,一个大明星,都是有了功德才出息的人,何必发愁呢?你们阿妈的病,所有人的麻风病,都能治好,不信你让坚赞曼巴说。” 坚赞曼巴说:“我说的不是我说的,是我们曼巴的祖师爷说的,无病的有病,有病的无病,世事就是这样,你们等着,时候一到,太阳升高,没有不照耀的,光明和温暖大家都有,自然也离不开你们的阿妈。只不过她是阳光本身,需要比她更温暖的照耀。” 梅朵说:“噢呀,曼巴说的是天上的话,我就听懂了一点点,阿妈还能回家。谢谢啦,扎西德勒。” 我们低头跪着,半晌才起来,发现两个曼巴已经不见了。 我们坐着车走向一条辽阔的河,清澈的水就像柔软的碎玻璃的镜子,在太阳的照射下闪着七彩的光。河边不时地升起高高矮矮的祈福真言石经堆,插着彩箭,挂着蓝白红绿黄的旗幡。没有卵石和沙砾的河岸河滩,茂密的牧草便是流水的镶边,宏阔的秀丽仿佛就是从这里开始,就是在水的浸润推动下朝着大河两边蔓延而去。那些醒目的花总是分类聚集着,一片一种颜色,比较多的是雪青、金黄、深红和粉白,开出漫漠的一地,组成了辽远无际的花的海洋。莺飞鸟落,蝶狂蜂舞,就跟它们依附的草原一样,也是姹紫嫣红的。素喜说:“看到前面低洼处的那些帐房了吧?那是麻风病人的新营地。” 我们朝着一个牧人开过去。那牧人骑在马上,悠闲得就像天上的云朵。一群羊和一群牛在埋头吃草,半天不挪动地方,说明草是很高很厚的。我们停车,因为不忍心踩折了花朵,左躲右闪地站到草原上。牧人赶紧下马迎了过来。素喜跟他聊起来。显然他曾经是个病人,如今已经好啦,变形的鼻子上长着新鲜而光滑的皮肉,只剩三个指头的左手攥着一个兜了石头的乌朵,挺精神的样子。他说今天是剪羊毛的日子,牧人们大多待在营地,扎西头人总是在这个时候清点各家的牲畜。我问:“为什么要清点,害怕少了吗?” 牧人说:“不是害怕少啦,是害怕多啦。” 果果问:“多了怎么办?” 牧人说:“挑出瘦的老的,赶到远处喂给雪豹和狼。” 后来我知道,这是一个古老的习俗:牧家的牛不得超过人均二十头,羊不得超过人均五十只。因为牲畜太多的话,羚羊、岩羊、黄羊、野驴、鹿、麝、野兔、旱獭、鼢鼠、鼠兔等这些食草动物就没吃的啦,就会迅速减少,它们一少,雪豹、狼、豺、猞猁、貂等这些食肉动物也要饿肚子,也会自动减少。野牲都是雪山大地的孩子,雪山大地一看自己的孩子越来越少,就会寻根问底把灾难降临到人身上。 我们上车继续往前走,半个小时后到达营地,见到了新营地的头人扎西。他没有鼻子、耳朵和头发,还少了一只手,但脸色却红润得有些夸张,说话声音洪亮,底气很足:“素喜曼巴啦,扎西德勒,医疗所好吧?苗医生好吧?两个曼巴好吧?病人都好吧?” 素喜按照牧人的习惯回问道:“营地好吧?你好吧?牛羊好吧?藏獒好吧?怎么不见它们啦?” 扎西说:“剪羊毛的日子里,赶羊的藏獒比人还要忙。” 我知道剪羊毛必须把羊群控制在一个固定的地点,不能让它们乱跑,人手有限,只能靠藏獒帮忙。扎西又说:“就不要进帐房了吧,天气这么好,坐在花朵里闻闻香,自己也会香起来。酥油茶马上就来啦。” 素喜“噢呀噢呀”地答应着,从她带着的包里拿出几只铁碗,放在了草地上。一会儿,有人提了铜茶壶过来,倒满了所有的碗,又用双手一一捧给我们。素喜说:“新营地和老营地里都有从来没得过麻风病的健康人,招待客人的酥油茶都是他们烧的,喝吧,没关系。” 说着自己先端碗喝起来。我们喝了酥油茶,又驱车走向洼地那边的老营地。 孤起的雪山襟抱里,扇形的山麓下,按照莲花的形状扎着一些帐房。我们停车下来,等了一会儿,就见有人摇摇晃晃走来。素喜说:“他是头人仓木决,都八十多岁啦,身体还这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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