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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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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见过了桑杰阿爸和卓玛阿妈,一起吃了饭,又来到昂欠谷的冷库工地,见到果果后说的不是让他把素喜叫来,而是央求他立刻带我们前往生别离山。果果说:“噢呀,我也有半个多月没见素喜啦,再不去的话她会跟我算账的。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你们肯定白跑一趟,你们的阿妈不想见,素喜也不会让你们见,我每次去医疗所,她都是让我直接去她宿舍,治疗部和住院部的门都没进过。” 梅朵说:“果果叔叔啦,没碰钉子怎么知道钉子是硬的,去了再说嘛,现在说这些丧气话有什么用?你要是不带我们去,我们就自己去啦。” “噢呀噢呀,别生气嘛。” 果果把工头叫来叮嘱了几句,然后开着救护车,带着我们,来到尼玛村康的工地,又给这里的工头交代了一番,然后直奔生别离山。我们半夜到达,果果把车停在医疗所院子的铁栅栏门边,拉开车厢里的简易急救床说:“我要去宿舍找素喜,你们就委屈一下,把车当成家,不管见上见不上你们的阿妈,也是太阳出来以后的事。冷不冷?我把皮袍给你们脱下。” 我说:“大夏天的,冷什么?快去吧,素喜阿姨一定会说,不会是做梦吧?” 3 我和梅朵搂抱着,一觉睡到天亮。阳光斜射而来,透过窗户舔着我们的脸,就像一只小藏獒温暖的舌头在抚来抚去。车顶上嘭嘭嘭地响,几只跳跃歌唱的鸟儿截断了我们的梦。梅朵揉着眼睛坐起来,看着窗外说:“草长得这么好,我们一路走来,好像只有这里才是真正的草场。” 我说:“以前阿尼玛卿草原几乎所有的地方都是这样的草场,现在牧人的日子好啦,草场却不行啦,真是的。” 梅朵对着后视镜抹捋着头发说:“可我并不怀念那个时候——草原好着,日子坏着,要是日子好着,草原也好着,该多好。” “不会有这样的事。” “为什么?” “太阳和月亮会一起出来吗?” “不会,但雪山和草原会,唱歌和跳舞会,酥油和糌粑会。” 正说着,果果从铁栅栏门里走出来,让我们下车:“走,吃饭去。” 我们来到素喜的宿舍。素喜笑嘻嘻的,拿了一条新毛巾,用脸盆接了水,让我们洗脸洗手,然后摆上早餐来:酥油茶、糖糌粑、大米粥、白馒头、豆腐乳,还有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藏汉合璧的早餐挺合我们的胃口。素喜说:“从食堂打的,还可以吧?” 梅朵笑道:“素喜阿姨啦,我还没说扎西德勒呗。” 素喜说:“你一笑就等于说啦,你的笑特别好看。” 梅朵说:“你是最好看的,不然果果怎么会不顾一切地追你?” 素喜说:“他哪里不顾一切啦?整天都是‘沁多贸易’的事,半个月才想起我一次,要是不顾一切,就该天天来这里。” 梅朵说:“半个月就不错啦,我们这位,跟我一个月才见一面,还不能按时到达,总是推迟推迟,还想把保证书推翻,延长不来见我的时间,一个月嫌太短,两个月三个月四个月半年一年,才称了他的心。我就说你干脆一次不来才好,我一个人自由自在多幸福。” 我吃惊地瞪着梅朵:真正是瞎编乱造,信口开河,我什么时候要推翻保证书啦?想都没想过,不能按时到达,推迟到第二天倒是有过,但怎么就变成“总是”啦?梅朵又说:“电话倒是天天打一个,没有一天漏掉,可那有什么用呢?我又看不到人。” 素喜说:“江洋是校长,忙有忙的理由,推迟也好,不来也好,都说得过去,办学育人可不是小事,要为那么多孩子和老师负责,得操多少心?不像果果,今天挖地基,明天建房子,虽说不是一般的房子,是阿尼玛卿州最大的房子,但谁又能知道你是在造福草原,是在为牧人着想呢?都会说你是为了自个儿挣钱,巴不得你建不起来。” 我听着,跟果果一起笑了,两个女人哪里是在埋怨,是变着法儿炫耀丈夫呢。梅朵说:“你还替他开脱,就不想我有多苦。阿姨啦,我有件事想求求你。” 然后瞪着我和果果,“你们出去一下,在门口等着。” 我和果果出去了,几分钟后又让我们进去,就见梅朵脸色红扑扑的,低着头不看我。素喜又拉我出去,小声说:“怀不上孩子的人多啦,不丢丑的,很多都能治好。我给梅朵说了一个人,是省医院专门治疗不孕不育症的赵医生,你督促她,让她尽快去找,你也得去,跟她一起检查,看到底是谁的原因。” “男的也会有问题?” “当然会。” “噢呀噢呀。” 我点着头,跟素喜回到屋里。 梅朵突然问:“素喜阿姨啦,你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素喜看看果果。果果说:“本来说好是春天,春天推到夏天,现在还得往后推,秋天吧,等尼玛村康和冷库盖起来,我们立马就结。” “到时候通知我们,我们一定来参加。” 梅朵说着,突然拉下脸来,“但要是你今天不让我们见阿妈,那我们就不参加啦,不参加的话就没有人给你们唱歌,不唱歌的话就不热闹,不热闹的话就不吉祥,哪个轻哪个重你掂量,到底要不要我们参加?” 素喜拧了一下她的脸:“就你会说。我知道你们来干什么,果果已经说啦,但我只能让你们失望,见面是不可以的,我们得尊重苗姐姐,得成全她的心愿。” 梅朵说:“请你也想办法成全一下我们的心愿,我们的阿妈我们见不上,就等于没有阿妈啦,那我们就只能哭啦,就在这里哭,不淌干眼泪不算完。” 说着眼睛便湿润了,便滴答滴答的。素喜爱抚地拍拍梅朵说:“其实我跟你一样难受,要是放你们进去见面,我给苗姐姐怎么交代?” 梅朵抹了一把眼泪说:“你可以不让阿妈知道嘛。” 素喜说:“这个做不到。” 梅朵说:“能做到的,我穿上白大褂,戴上口罩,就是一个护士啦,阿妈认不出我来,我看一眼她又怎么样嘛?” 我说:“对对,这样好。” 果果也说好。素喜瞪了果果一眼:“好什么好,别起哄。” 梅朵的眼泪更多了,河溪一样,我也跟着哭起来。果果乞求道:“你就让他们见见嘛。” 素喜为难地皱着眉头说:“梅朵别哭,千万别哭。” 梅朵说:“我今天就是来哭的,除非你让我们跟阿妈见一面。” 素喜叹口气说:“你这样淌眼泪我算是没办法啦。好吧,我答应,但我只能答应你一个人,江洋不能去。而且你进去以后也只能待在我的办公室,从门缝里远远地看,偷偷地看,不能走近苗姐姐,万一认出来呢?还有,你要克制自己,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能发出声音,叫声和哭声都不能,我们的护士都是见惯了病人的。” 梅朵用手背擦着眼泪,扑过去抱住了素喜。 素喜走了,过了一会儿,拿着一套崭新的白大褂、护士帽和口罩回来,把梅朵装扮了一番,便带着她去了治疗部。治疗部的门锁着,防止外面的人随便进去,除了医护人员和病人,病人有时候会去草原上散步和晒太阳,每人都带着钥匙。我目送着她们消失在门内的灯光里,回屋跟果果边聊边等,等了两个多小时,她们才回来。梅朵和素喜都是满脸湿润。我和果果都问:“见着啦?怎么样?” 后来我知道,梅朵没有遵守约定,不是躲在素喜的办公室,而是控制不住地开门走了过去。她默默地跟在母亲后面,从治疗部走向住院部。母亲在查房,这个病房进,那个病房出,但她又是病人,也需要上药,所以就没戴口罩。梅朵在心里叫着:阿妈啦,阿妈啦。在心里问着:阿妈啦,你的头发怎么啦?你的眉毛怎么啦?你的耳朵怎么啦?你的鼻子怎么啦?你的嘴巴怎么啦?你的脖子怎么啦?怎么可以烂成这样,就像把皮肉翻了过来?是不是身上还有溃烂?阿妈啦,你的腿怎么啦,好像有点瘸?右手怎么啦,小拇指去哪里啦?母亲不停地询问病人,用的是一种藏话夹杂着汉话的语言。梅朵知道,不是母亲藏话说得不地道,而是有些关于病情的词汇藏语里头根本就没有。她听出母亲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走风漏气的样子,难道牙齿也坏啦?嗓子也坏啦?再看病房里的病人,有的比母亲好些,有些跟母亲一样,但好像没有比母亲更糟糕的。梅朵一直跟着母亲,在住院部查完了房,又回到治疗部。母亲停在了走廊里,小声而平静地问:“你怎么来啦?我知道是你,扎西德勒。姥爷姥姥都好吧?家里人都好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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