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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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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怎么能让赛毛白救呢?她用她的命换了他的命,他却一点也不知道珍惜,还好没良心地说她白救啦,那也就是说她白死啦。她救他就是为了让他毁掉草原,然后畏罪而死吗?赛毛,赛毛,我对不起你的救命之恩啊。同样对不起的还有已成麻风病人的妻子,还有把妻子托付给他的姥爷姥姥,还有所有的亲人包括角巴一家。这么想着,他又不想死了,想要回去了。他吃力地掉转身子,爬下岩山,一寸寸地朝着沁多县的方向爬着。但爬着爬着他就觉得自己不死不行啦,离开有人群的地方太远太远,就算有狼群保护他,就算所有的野兽都会宽容地对待他,他也会耗尽力气,饿死或累死。他再也爬不动了,一头杵进一片汪成湖的雨水里,再次昏死过去。 父亲是被人摇醒的,睁开眼睛时,看到了帐房的天窗,那里有一抹清亮的蔚蓝,看到了角巴黧黑多皱的面孔,就像大雨天里密布的乌云。角巴说:“羊毛羊皮都在羊身上,胡话真话都是人的话。你说死了变成草的人,能覆盖多大面积?你想死啦?我告诉你,人死了变不成草,因为人不是吃草的,牛羊死了才能变成草。” 父亲不知道自己昏迷时说了什么,呆愣了半晌才问:“我怎么到了这里?” 是豹子花跑回沁多县城用一声声嘶鸣告诉了桑杰:主人出事啦。桑杰又告诉了果果、晋美和顿珠。他们的决定是:发动两处建筑工地的工人,开着车分头去找。桑杰骑着摩托车,找着找着就找到了角巴家。角巴一听说父亲失踪,就知道凶多吉少:“这些日子我已经看到啦,雪豹吃掉了雪山,牛羊吃掉了草原,都是靠雪山和草原过日子的生灵,怎么能一刀一刀没完没了地攮呢?攮出了血,攮掉了肉,还能剩下什么?骨头出来啦,再往上贴肉就贴不上去啦,为什么?因为血脉接不上啦。牧马场这么做,我会吓一跳,强巴这么做,就不光是吓一跳啦,就恨不得替他死掉啦。我都想死掉,强巴怎么还能活下去?” 他生气地瞪了一眼桑杰又说,“你找我干什么?突突突地电马来电马去,我还以为电马知道强巴在哪里。” 桑杰说:“阿爸啦,别说气话啦,它怎么会知道?” “有知道的你为什么不骑?” “谁知道嘛?” “豹子花就知道。” 桑杰摇头说:“这么大的雨,它能闻到什么?又不是日尕。” 角巴又说:“带上多吉就知道啦,一马一狗的鼻子,胜过千人万人的眼睛。” 桑杰用摩托车把角巴带到了县上。角巴骑上被桑杰拴在院子里的豹子花,带上父亲的藏獒多吉,冒雨出发了。桑杰骑着摩托车跟在了后面。角巴对豹子花和多吉的信任,表明人和动物的互相关照在草原的生活中是多么重要,就算大雨会让它们的嗅觉完全失去作用,也还有远胜于人类的本能和直觉,会在生命攸关的时候,拉兄弟一把。多吉和豹子花走着走着就分道扬镳,桑杰只好跟着多吉往南走,后来他们又跟西去的角巴和豹子花会合了,一起沿着沁多河溯流而上,走了整整两天才来到父亲身边。 父亲在角巴家待了三天,觉得自己能走动了,就骑着豹子花离开了那里。走时真有些不舍,但是他知道,既然角巴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他也就没有必要再厚着脸皮待下去,然后乞求原谅啦。角巴说:“你比才让的阿妈差远啦,她来到草原,只做好事不做坏事,我们心疼她,为她转山祈祷,阿尼玛卿冈日说,听到啦看到啦,你们的声音和身影,回去吧,我会保佑她的,尽管她的丈夫那个叫强巴的,会豁开我的肉放掉我的血。强巴啦,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我叫你强巴啦,以后见面,我就不会再把敬语放在你的名字后面啦,我原以为你也是只做好事不做坏事的,就像草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没想到你变啦,居然会跟老才让搞到一起,开着拖拉机到处犁地,还说是种什么草,草原的草是种出来的吗?从来没听说过。雪山大地受伤流血啦,疼得啊嘘啊嘘叫啦。滚下山的石头上不去,流进河的雪水回不来,鸟儿不会落在上次啄过虫子的草枝子上,你喊一声再把声音装回肚子里的事是没有的。我要是再把你当成家里人,牧人们就会指着鼻子骂我。强巴你听着,你是你,才让的阿妈是才让的阿妈,你跟才让的阿妈不一样,也跟孩子们不一样,我跟他们的关系没有变,但是跟你,变啦,你不再是我角巴德吉的亲人啦。” 角巴说着哭了,“草原没草没土啦,变成沙子石头啦,你变成了什么我说不清楚,还是你自己去河边照照吧。” 父亲流着泪,知道自己不仅被逐出了家门,还有可能会被逐出草原,逐出藏族人的群落、牧人的行列。 父亲来到县上桑杰的家,感觉桑杰和卓玛一如既往地热情着体贴着,没有撵他走的意思,这才松了一口气,跟他们一起吃了饭,回到自己住的右耳房,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他要出门,桑杰说:“强巴啦,小心点,最好别出去。” 父亲问:“怎么啦?” “万一碰上不讲理的牧人,跟你动手呢?” 父亲叹口气说:“动手就动手,牧人都是讲理的,不讲理的只有我。” 桑杰说:“你等着,我们一起走。” 三个人出了门,来到顿珠商店。桑杰和卓玛忙起来,对他们来说永远都是昨天的事没干完,今天又来了许多事。父亲待着无聊,再次来到街上,没觉得有什么危险,就去尼玛村康的工地看了看,然后朝桑杰家走去,远远看到立着“扎西平措”牌子的地方有几个牧人,也没在意,继续往前走,便被那几个牧人拦住了。有人说:“就是他,我在赛马会上见过。” 转眼他被推倒在地,一阵踢打之后,有人说:“我们是吃糌粑的,你不是,我们是穿皮袍的,你也不是,你还是把皮袍脱掉吧,别装得像个牧人。” 说着扒掉他的皮袍,掏出藏刀,在皮袍上割了几刀。又有人说:“你先是不让我们养牛养羊,后来又开着拖拉机毁坏草场,你是哪里来的魔鬼,存心不让我们活啦。” 拿刀的牧人说:“今天就在这里宰了他,草原就吉祥平安啦。” 说着举起了刀。桑杰跑来了,大吼一声:“狼儿子们,不要命啦?杀人偿命你们不知道吗?” 然后像野牦牛那样一头顶过去,顶翻了拿刀的牧人。另外几个牧人围上来,撕住桑杰就要打。桑杰说:“你们要干什么?脑子叫酸奶吃糊涂了吗?强巴啦办学校,建医院,成立‘沁多贸易’,你们有没有上学的孩子?有没有去医院看病的病人?有没有从‘沁多贸易’挣的钱、买的东西?不知道跪下来磕头就算啦,还打人。活菩萨一样的苗医生你们不知道吗?所有人嫌弃的麻风病人都成了她的亲人,她把麻风病人变成了真正的人,连生别离山的白唇鹿和藏羚羊都在赞叹。你们打的这个人是谁?活菩萨的丈夫,为了牧人遭罪受难的强巴啦,你们要是敢杀,就先杀了我。” 说着挣脱几个牧人的撕扯,又要顶过去。牧人们赶紧往后退。桑杰喊着:“雪山大地啊,快来看,这些哈熊吃剩下的人,连活菩萨的丈夫也敢打。” 然后扶起父亲,拽上堆在地上的皮袍,一声高一声低地念着祈福真言,走向自家的大门,又回头说:“听见了吧,藏獒多吉的声音,让它咬断你们的喉咙才好,不知好歹的黑头人、大老怪,打坏了好人是没有好来世的,不信走着看,我明天就去阿尼琼贡告诉香萨主任,这几个人无法无天啦,连你尊敬的强巴啦都敢欺负啦。” 他搀着父亲走进去,关上大门,喊道:“多吉啦,救命啦。” 藏獒多吉轰轰轰地吼叫着。几个牧人互相看看,悄然离去了。 父亲坐在桑杰新买的沙发上,用桑杰递过来的湿毛巾擦净脸上的血,呆呆地坐着,喃喃地说:“也好,别说打一顿,打十顿我也能接受。但是千万别打死,我还有用,还想做点什么。” 说着,他挪到电话边,犹犹豫豫拨通了李志强的手机:“李副省长啦,你可好?我想请你来家里吃面片,有没有时间?” 李志强说:“你回来了?来西宁干什么?” “想你啦,想你吃面片的样子啦。” “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对你我还不了解?” 父亲半晌不吭声。李志强问:“是电话里不好说吗?那就来我办公室。” “我还在沁多,你的办公室远得很,去不了。” “你还在沁多,怎么请我吃面片?分明是骗我嘛。” “我遇到事情啦,想求你,所以连话都不会说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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