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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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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才让喟然长叹:“看来我们牛皮吹大啦,怎么给上面交代?上面还老打电话问。” “我说了要经过试验嘛,阻止草原退化、恢复生态平衡不那么简单,得从根底上想办法。”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有预感,但也有侥幸,总觉得我们真可以破天荒地让草原变个模样。其实你跟我一样,多少也能想到一点这种后果,只不过你比我抱了更大的侥幸。” 老才让冷笑一声说:“怪不得我听李志强说你不想当副场长,原来你是不想承担责任。” 父亲低下头说:“照你的意思,让我当副场长就是为了让我承担种草失败的责任?我的责任我不想推脱,你说吧,怎么惩罚?” 老才让吼起来:“你一个一身轻松的老牧民,惩罚你有什么用?上面是盯着我的,你说我怎么办?” 说着一把攥起办公桌上的手机,“你去吧,我蒙混过关,我检讨错误,都用不着你管啦。” 父亲第二天回到县上桑杰的家里,睡了一觉,就爬起来给母亲写信。他详细写了种草的失败和失败后草原上荒凉连片的情形,刚署上名字写上年月日,就又撕掉了:怎么还能给她增添烦恼呢?一个病魔缠身的亲人、一个在自己的苦厄中挣扎着为其他人解除痛苦的医生,已经够不容易啦,不能再让她为他担忧啦,更不能捎带上比他更重要的草原。繁花似锦的草原、万里如茵的草原,也曾是她的希望、依靠和骄傲,这个是不能失去的,不能的,他的忧心如焚也一定是她的肝肠寸断。他拿起笔来重写,想不提种草,又觉得不合适,他已经告诉了她,他正在忙什么。她回信说:“草原没有草就不是草原,是沙漠,你做的事太重要啦,会让所有人为你骄傲。注意身体,一定。” 她跟他一样,也在等待结果,也是失望不起的。那就不能让她失望,也许她知道自己已经是一个没有希望的人,她的希望就是丈夫,丈夫种植的牧草。他写道:“就跟我们期待的一样,翻耕和播种终于有了绿色的回报,到处都是新长出来的牧草,那种鲜艳和明亮是我从未见过的。我等着你的康复,等着有一天带你去处女地一样的草原上到处走一走,听听牧人们是怎么唱的——牧草的种子是谁撒下的?茂盛的牧草是怎么长出来的?格桑花是冲着哪个人笑的?请看阿尼玛卿的儿子草原上的强巴。” 信发出去了,父亲的情绪更加低落。他来到尼玛村康的建筑工地,到处看了看,吊车正在运送钢筋,搅拌机把水泥打上去,捣固机响成一片。已经有一层半的高度了,趴在工房桌子上看图纸的工程师告诉他:“只要开始往高里走,就快得很,一天一个样。” 然后就不理他了。他觉得有些打搅,赶紧离开,又骑马往东走,去了珠姆山的昂欠谷。冷库的工地上果果正在冷着脸训人。父亲问怎么啦。果果说:“我听工程师说,墙的厚度不够,差了两公分。” “你为两公分发火是对的,一定要保证质量,能补救吗?” 挨训的工头说:“能啊能啊,一定能。” 果果大声说:“不能再出类似的问题,你差了我的质量,我就差你的工程款,我说到做到。” 父亲说:“对,说到做到。” 他拉着马立刻离开了那里,心说我要是能补救,能说到做到,就好啦。他去了顿珠商店,见到了桑杰、卓玛和顿珠,想跟他们说说话,最好是一边喝酒一边说,看他们都在忙,算账的算账,打电话的打电话,就又朝晋美商店走去。商店门口停着一辆卸货的卡车,晋美正在忙着清点,都是瓶装罐装的易碎品,他的清点格外仔细。父亲看了一会儿,拿起一瓶刚刚清点过的酒,骑上了豹子花。 下雨了,滴滴答答的,很快就唰啦啦的了,就像天气预报说的,是大雨。父亲想回桑杰家,到了门口又改变主意,驱马去了草原,去了连片延伸的开垦地。他下马步行,走过了一片,又走过一片,走累了就坐在被雨水打亮的石头上。他湿了,马湿了,地湿了,所有的都湿了。他俯身瞧着地面,想看到下面的草种是如何在浸泡中发芽、伸头、展叶,想看到它们还能随着他的心愿以顽强的生命挽救草原的过程,想看到绿色的诞生就像孩子的孕育从细胞到胚胎再到绽放的全部。可是它们太慢啦,还不发芽,还不发芽,都下了多长时间喝了多少水啦,怎么还是无动于衷?立刻又明白,不是慢,是他的着急超出了植物生长的速度。大雨如注,奋力浇到他的头上,再往下就是瀑布,就是汹涌。似乎很快就饱和了,大地不再渗漏,不再接纳,水开始奔跑,在草场上,在土壤上面,在沙砾之间,到处都是拉开的沟壑、奔走的河溪。 疏松的土壤的颗粒、没有草根拽拉的涣散的泥地,随着水的流淌,迅疾地移动着,很快不见了。搬运是那样地快捷而成功,水土瞬间流失,沙砾转眼裸露,狰狞的石块、闪闪发亮的石块出现了,好像这场雨就是为了给泥土尚存的草原洗个淋浴,把原先诱人的黑色淘洗干净,只留下花岗岩的银白和灰亮,跟漫天的雨光交相辉映,就算草场还有被鸟兽吃剩下的草种,也都一粒不剩地跑远啦,顺着不断下降的地势,跑进了积水的石坑,跑进了奔流的沁多河以及那些突然暴涨起来的支流。 父亲没想到,下雨比不下雨还要糟糕,似乎荒凉就等着这场大雨的浇淋,因为它需要加倍的荒凉,它要让人看到退化的不仅仅是草原,而是所有生命的依托。该死的开垦与播种,原来是一次揭掉皮肤的残害,草原的血肉就在那些撕开皮肤的巨大的创洞上,消失了。父亲这才意识到,不是雪山大地不眷顾他的祈求,不保佑草原和牧人,而是根本就不想保佑,不仅不想,还要惩罚,因为这是一片绝对不可以翻耕的土地,就像不能在人和神的皮肤上犁地。他想他那么起劲地诅咒着促使草原退化的牲畜超载,一直在反对和阻拦愚蠢的过度养殖,但真正从根底上祸害了草原,让它变得一贫如洗的,却又是他自己。 他是学过畜牧草原的,他是专家,怎么就鬼迷心窍地忘了牧草生产的基本条件,忘了常识,忘了摧毁草原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把土壤端掉呢?原来他是魔鬼,是在不可饶恕的罪孽中洋洋得意的罪魁祸首——不是老才让鼓动了他,而是他鼓动了老才让,因为老才让对他的信任无与伦比,如果他坚决反对,对方一定会犹豫甚至放弃。但是他却认可啦,不仅认可而且参与啦,不仅参与而且成了灾难的领导者,不遗余力地催化了老才让目的不纯的狂想,并让这狂想变成了对草原对生命的无情毁灭。 魔鬼在大雨中走动,脚下是干净无尘的沙砾。他喝着酒,走过沁多县的地界,走向了牧马场,又绕开场部,走向了没有人烟的荒野。天黑了,又亮了,又亮了,他走着,坐着,有时还会睡着。豹子花始终跟着他,他始终没有骑。到了第三天,豹子花开始用嘶鸣提醒他:危险来啦,危险来啦。他头也不回,跌跌撞撞一直往前走。但是他知道豹子花的提醒为的是什么,他用后脑勺就能看到,用鼻子就能闻到,用耳朵就能听到:狼来了。一个家族组成的狼群,有父母有孩子还有亲朋好友,吃了他不费吹灰之力。他心说那就吃了吧,快点吃了吧。 但是狼最终没有听他的,它们退走了,消失了。他说狼不吃我不要紧,还有比它们更凶残的雪豹。他走向雪线之上雪豹的领地,一会儿坐着,一会儿趴着,都没有引来雪豹,就又开始踉跄而行。平日里他经常看到的雪豹一直不肯露面,朝他走来的却是一头哈熊。哈熊你好,你肯定比雪豹更有力量,来吧,一掌扇死我,一屁股坐死我,一口咬死我。他躺倒了,等着,看哈熊迟迟不过来,就滚了过去,鼻子一抽,闻到哈熊就在眼前。他闭上了眼睛:请动手吧,虽然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但身上还是有肉的。哈熊闻了闻他,绕着他转了一圈,又小心翼翼地从他身上迈过去,走了,呼哧呼哧的声音由近而远。父亲爬起来,绝望地冲着哈熊喊道:“你怎么这么笨哪?” 继续往前走,他看到了一头野牦牛,硕大的犄角冲着他摇来晃去。他心说原来我的归宿在你这里?我知道你脾气暴躁,力大无穷,敢于冲撞所有的挑战者,哪怕它是弹雨大炮,那就来吧,我是你的敌人,我蔑视你,我要吃掉你。他喊喊叫叫冲它跑去,眼看就要到跟前了,野牦牛突然转身,不屑一顾地慢悠悠朝一边走去。父亲拽着它的尾巴栽倒在地,被它拖了一段,然后松手而止。 大雨哗哗下着。父亲走不动了,一直趴着,是睡着了还是累昏了,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父亲醒来时是个白天,雨小了,黑云正在升高,颜色减淡了许多。他坐起来,看到豹子花已不在身边,面前是一群狼,就是他碰到过的那群狼。他跪下来号啕大哭:“我毁了你们的草原,你们怎么不吃掉我呀?吃吧,吃吧,赶快吃吧。” 狼们没有吃,后退了,似乎它们来这里不是为了食物,而是为了保护,为了不让别的动物吃掉他。可这是为什么?一个罪人死起来怎么就这么难?他站起来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去干什么,等他再次瘫倒在地时,他听到了沁多河的奔腾声。他爬了过去,爬上一座岩山,盯着悬崖下激越的河水看了半天,才意识到他是来跳崖的。死就在眼前,没什么可犹豫的,打个滚儿就下去了,而且说不定也不会有什么痛苦,水一呛就会失去知觉。他呵呵一笑:又是水,他始终离不开水的牵绊,当年要不是赛毛豁出命来救他,他早就是水里的游魂啦。啊啧啧,赛毛,看来你是白救了我,我反正是要死在水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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