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杨志军 > 雪山大地 | 上页 下页
一三七


  大家都来到院子里。桑杰说他不能去站柜台,今天要带着我去角巴阿爸家。父亲说:“那就让卓玛去站柜台,卓玛,你去。”

  卓玛紧张地说:“我不会,钱我算不来。”

  父亲说:“慢慢就会啦,以后家里是桑杰管挣钱,你管数钱,不会数钱就等于不会吃饭。”

  又对顿珠说,“你教教她,一教就会,她聪明得很。”

  顿珠说:“卓玛啦,强巴已经说啦,你不去也得去啦。”

  卓玛说:“啊啧啧,钱数错了怎么办?”

  父亲说:“一遍不放心数两遍,两遍不放心数三遍。”

  顿珠说:“再就是记账,十个数字,好写得很,我教你。”

  桑杰也说:“只要用心,一点点也不难,当初在公社办畜产品站时,我开始也不会,慢慢学就会啦。”

  早饭后卓玛去了顿珠商店,桑杰阿爸和我骑着他家的两匹马,带着礼物去了漂泊在草原深处的角巴家。父亲骑着日尕去了牧马场。桑杰说:“强巴啦,小心点。”

  我望着父亲匆匆远去的背影,感觉阳光就像一抹拉扯孤儿的手,爱惜地摩挲着他,他显得那么孤单,甚至有些凄凉。桑杰默诵着祈福真言,双手合十,朝着父亲消失的地方拜了拜,祝他平安吉祥,这才翻身上马。我们朝南走去。已经没有波浪起伏的草潮了,也没有了连片的结着草籽的穗头齐崭崭弯腰鞠躬的景象,草场的退化也是晚夏的退化,风显得不那么绿了,清透中飘扬着缕缕的浑浊。花倒是不减颜色,艳丽的依然艳丽,缤纷的依然缤纷,只是稀疏了许多,间或有狼毒花以馒头的形状摇曳在草墩子之上,让人一阵阵惊心难过:狼毒花是牧草衰败的证明,只要它长出来,草原的好日子就不多啦。

  我们在旷野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中午在承包草场的西端遇到了角巴爷爷家。角巴不在,说是到生别离山看望母亲去了,早晨才走。我一下子就觉得特别特别想见见母亲,越快越好,委婉而悱恻的愿望里,深埋着一种自责:属于草原的必然是温情和哀伤的,你的温情哪里去啦?连作为长辈的角巴爷爷都坐不住啦,你怎么还好像无动于衷?父亲、母亲、学校、草原——我发现一回到沁多就有了这么多需要我牵挂的,就像我是一棵草,随风摇曳着属于大地的明亮与悲伤。我要告诉母亲,我回来啦,我离她越来越近啦,而梅朵留在了西宁,虽然离我远些,却可以天天见到姥爷姥姥。我给米玛和其他家里人送上了礼物,吃了饭,看天色尚早,便要骑马去追撵角巴爷爷。桑杰也急着要离开,他说自己好像已经跟草原没关系啦,所有的事都在县城等着他去办。匆匆告别家里人,我和桑杰阿爸一东一西上路了。索南骑马追上了我:“路你不熟,还得住一夜,我陪你到山那边。”

  还没到山那边天就黑了。我们在背风处睡了一夜,第二天早晨翻山而过。索南指着前面说:“看见了吧,那座雪山?望着雪山一直走,就能到达生别离山。”

  下午,我果然看到了雕刻在山崖上的“生别离山”几个藏文字,穿过山口,踏向原野,就看到了角巴爷爷。他是看过母亲后往回走的,见了我有点吃惊:“你怎么来啦?”

  我下马过去,恭敬地抱了抱角巴爷爷的腿。角巴爷爷摸摸我的头说:“草跟草结伴,云跟云相连,连成了片,堆成了山,就能遮住太阳啦,今天的太阳呢,好像没有啦。”

  我看了看天上,太阳明明高高地照着,角巴爷爷怎么这么说?“爷爷啦,你的眼睛过去比星星还要亮,现在呢?”

  角巴爷爷说:“不亮啦,看不见太阳啦。”

  “真的?”

  “我是说心里的太阳没有啦。”

  又问我,“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

  “好啊好啊,我是见了去夏瓦尼措采药、路过我家草场的眼镜曼巴,才知道必须来一趟。赶紧去,我在这里等你。”

  “你不用等我,我肯定要住一晚上。”

  角巴爷爷摇摇头,下了马,一声叹息,仰倒在柔软的草地上。我又说:“爷爷啦,别等我。”

  角巴爷爷挥挥手:“去吧去吧,我不等你,我等天黑。”

  我继续往前走,草原本该有的丰盈和秀丽便滚荡而来,是浓到滴油的绿,是绿到窒息的草,没有一处是疤瘌,也没有一处没有花,不是狼尾泛波,就是鹅冠起伏,紫花苜蓿是一溜一溜的,蓝花针茅是一方一方的,圆穗的蓼草无风起浪,毛状的蒿草哗哗奏响,花的群落蔓延开来,红一片,白一片,黄一片,蓝一片,走着走着马蹄下面就会窜出几只鸟,啁啾着飞上头顶。我说你是百灵我认识你,你是朱雀我也认识你,你是……什么鸟,我怎么没见过?草原坦坦荡荡,连接着远方一列列的雪山。我一直翘头看着,还没看够,就见母亲的医疗所被滚滚绿浪推送而来。

  我打马跑起来,跑进了敞开着的铁栅栏门,滚鞍下马,正在寻找拴马的地方,就见一个白大褂走了出来,定睛一看是张丽影。她说:“你怎么也来啦?角巴走了不多一会儿你没碰上?”

  “碰上啦。”

  “那他还让你来?”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问道:“我阿妈在哪里?”

  “就在她宿舍里,但是你不能见。”

  “为什么?”

  她愣了一下:“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

  她沉默了,半晌才说:“原来你阿爸没告诉你。”

  张丽影说起来,母亲的麻风病,比所有病人都难以治愈的母亲的汉森氏病,也叫“leper”,知道这个单词的指代吗?——被社会憎恶和遗弃的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人。我的惊讶我的泪,我的不知所措,我的张口结舌。她说:“你赶紧走吧,万一传染给你怎么办?这里到处都是传染源。”

  我转身离开,慢腾腾走出了铁栅栏门,走向了草与花的海洋,突然想到忘了马,又回头拉在了手里,正要走,缰绳就像逃逸的蛇使劲从我手中滑落了。你就这么害怕自己被传染上?都没有走进医疗所,没见到生病的母亲,就要逃之夭夭。我抬头看着张丽影,她不是好好的吗?而且显得比从前更漂亮啦。我走过去,声音低沉地说:“我要见阿妈,必须见到。”

  “不可能。”

  她的回绝如此坚定,让我不禁一怔。“不是我不让你见,是你阿妈不想见,她谁也不想见,尤其是子女。”

  “可我不能白来。”

  “你只能白来,赶紧回去吧。”

  “不。”

  我说着就要往里闯。她拉住我:“别胡来,别让你阿妈再伤心啦,她本来就够难受的。”

  我伫立着,想了一会儿,乞求地说:“我能不能站在阿妈宿舍的门口,给阿妈说几句话?”

  张丽影说:“我去问问。”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