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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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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没有在晋美商店停留,走到日尕跟前,鞴了鞍鞯,让它驮着两个提包,去了桑杰的家。日尕打着响鼻伸过头来,埋怨父亲去西宁为什么不带着它,这么长时间才回来。它本来是要去找他的,却被可恶的晋美天天拴着,连去草原上吃草饮水也拴着。父亲宽慰地摸着它,从耳朵一直摸到鼻子上,又从口袋摸出两块水果糖,剥了糖纸,用手掌托到了它嘴边。它把头朝一边一扬,像是赌气不吃。父亲说:“你不吃我吃啦。” 手正要缩回,就见日尕忽地低头,舌头迅速一伸,把两块糖卷进了嘴里。父亲拍它一下,把缰绳缠在了它脖子上。只要父亲在,不骑它的时候,缰绳的意义就不大了。我们朝桑杰家走去,日尕紧紧跟在后面,生怕父亲再次消失。 大概是占了第一的缘故,草原上新起的定居房——桑杰阿爸的新家在我眼里有些生涩和唐突,就像流畅的语言里突然有了几个谁也看不懂的词汇。湿漉漉的绿色奔涌而来,牛毛草衔接着芨芨草,又有雨水打不败的花朵——雪青的紫菀、明黄的甘菊、深红的刺儿菜什么的,环绕着灰色的建筑,有些长河受阻的感觉。但父亲是兴奋的,告诉我沁多县城将要慢慢大起来啦。离桑杰阿爸的家不远,是果果的房子,也是一溜儿三间平顶的藏式碉房,外带廊檐和右耳房,不过还没有完全竣工,耳房还差房顶,院墙只砌了一半。果果的房屋后面,更高一点的地势上,是顿珠的碉房,他圈起的院子更大,五间正房、两间耳房。更靠后的是晋美的碉房,正在挖地基,看上去至少也有五间。晋美说:“强巴啦,给我们居住的地方起个名字吧。” 父亲说:“江洋起。” 我说:“还是阿爸起。” 父亲想了想说:“就叫扎西平措吧。” 晋美说:“噢呀,我明天就做个牌子立在这里。” 父亲说:“藏文汉文都写上。” 晋美把手伸过来说:“汉文怎么写?” 我掏出钢笔,在他手掌上写了“吉祥圆满”几个字。 还没到院门跟前,院子里的多吉就激动地吼起来。桑杰出来了,看到父亲后弯了弯腰,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接着眼泪就出来了。父亲赶紧过去,抱住他,跟他碰了碰额头。我也快步过去,在雕了莲花和象宝头的门楣下叫着“桑杰阿爸”,说了声“卡卓洛淘”。桑杰阿爸抱着我又亲吻了我。我说:“再亲一下嘛,梅朵虽然没来,但跟来了是一个样子的。” 阿爸就又亲了我一下。大家进了院子。卓玛阿妈在房门口弯腰迎接着,多吉则又蹦又跳,几乎要挣断拴着它的铁链子。父亲跑过去,蹲下来抱住它,任凭它的舌头在自己脸上舔来舔去,然后掏出一块牛肉干,撕掉塑料包装,放进它大张着的嘴里。它用舌头顶出来,看父亲打了它一下,赶紧又卷了回去。虽然西宁商店里的牛肉干并不适合做狗粮,但父亲总觉得不带礼物是不好的。卓玛阿妈抱着我亲了两下,我便去日尕背上卸下提包,提进房屋,拿出了礼物,桑杰阿爸是一件衬衣,卓玛阿妈是一双皮鞋。他们把礼物双手接过去,放在享堂前面,念着祈福真言说:“雪山大地看见啦,江洋和梅朵孝顺我们,带来了这么好的礼物。” 晋美望着说:“以后‘沁多贸易’也要多进些男男女女各式各样的衣服和皮鞋。” 父亲说:“对着哩,汉式的要多样,藏式的也要多样,尤其夏天的单袍和夹袍,还有各样的靴子、帽子,既然是商店,货物齐全是最重要的。” 然后坐下来喝茶。桑杰说起果果和汽车被扣的经过:他们开车从一片草场经过,突然冒出一帮牧马场的人,说是碾轧了牧草,要求赔偿一万块。果果吓了一跳:你们是不是藏族人?想钱想疯啦?不就是轧了一下嘛,草又没死,居然要求赔偿,而且这么多?再说牧人的草场与你们牧马场有什么关系?那帮人说草场是马匹换来的,这一带的所有草场都已经归属牧马场。说着就把果果摁倒在地绑了起来,又让桑杰和卓玛回去拿钱,说是不给钱就不放人放车。桑杰说着瞪了一眼晋美:“钱重要还是人重要,我让你赶紧拿钱把人赎回来,你非要让强巴回来做主,耽误了这么久。” 晋美说:“钱是辛苦挣来的,能不给就不给,一万块不老少,我们给不起,让强巴回来就是要想想别的办法。” 父亲说:“不给是对的,凭什么要白送钱?这次一万,下次就是两万三万,让狼尝到甜头更倒霉的就是羊。我明天就去牧马场,把果果换回来,你们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父亲不想给王石添麻烦,也不想找任何可以疏通的关系,选择了自己去见老才让,当面跟他论理,也是先礼后兵的意思:牧马场是非法拘押,这等于绑架,还兼带着讹诈,罪上加罪,他不怕跟他们打官司。桑杰说:“要是为了换回果果,那还是我去吧,我是坐过牢的,那种苦我吃得消。” 父亲说:“只能我去,他们对待牧人和对待我是不一样的,尽管我现在也是个牧人,但毕竟当过干部,还有些关系。” 说着就开始围着炕桌吃饭,酥油茶、手抓肉、甜米饭。父亲说:“已经不一样啦,城里的牧人能吃到甜米饭啦,慢慢地,吃的东西就会更多。” 卓玛说:“噢呀,昨天我们吃的是白菜萝卜糌粑糊糊。” 父亲问:“好吃不好吃白菜萝卜?” 卓玛说:“不好吃,但你说一定要吃,我们就吃啦。” 父亲说:“羊肉汤煮白菜萝卜再放些洋芋、粉条、花椒、辣子就好吃啦。桑杰啦,你以后要多带卓玛嫂子下饭馆,看人家是怎么做的,回族人的饭为什么好吃,因为样数多,搭配得好,调料也全。” 桑杰答应着,又说起流动买卖和样板展示,说起还有些买到手的牛羊寄存在原来的主人家,羊是活着往回运,牛是宰了往回运,现在车被扣啦,拉不回来,只能去赶啦。父亲说:“就算救护车能跑,恐怕也得雇人赶,不能把所有的牛都宰啦,我们没有冷库,肉坏了怎么办?” 又问晋美“沁多贸易”账上的钱,觉得买一辆卡车有些吃力,当机立断:贷款。又说:“你们每个人都要学会开车的要哩,不是开卡车,是开摩托车。桑杰我算了一下,养摩托车比养马划算。晋美和顿珠没有马,更要买,以后住在扎西平措,去店里上班,走来走去得一个小时,摩托车几分钟就到啦。再就是可以在草原上到处跑,有点沟沟坎坎也不怕,拿了钱去牧人家买羊,再骑着摩托车把羊赶回来,好几天的事一天就能办完。最重要的是骑着摩托车说明你有钱,现在这个社会,有钱人的身份是不一样的。” 晋美说:“我去给顿珠说,让他先买。” 父亲说:“你比顿珠钱多,你应该先买,做个样子给大家看嘛。这样吧,你们三个谁要是先买了摩托车开着到处跑,‘沁多贸易’给他报销一年的油钱。” 晋美说:“那你为什么不买?” “日尕日行千里,气都不喘一下,你们有吗?再说我怕日尕吃醋,一蹄子踢坏了怎么办?” 桑杰小心翼翼地问:“摩托车是什么?” 晋美哈哈大笑:“你真是个老牧民。” 我说:“阿爸啦,就是机器马。” 这天晚上,我和父亲睡在了右耳房的炕上,被多吉的叫声吵醒时天已经大亮,有人来了,是顿珠。他站在窗口说,店里的售货员病啦,他自己正在忙活碉房的粉刷和装修,顾不上,想请桑杰帮他站一天柜台。看到父亲从屋里出来,他愣了一下:“你回来啦,我怎么不知道?” 父亲说:“正要去找你呢。” “不会吧,是见了我才这么说的吧?” 顿珠觉得父亲跟别人比跟他关系更近些,很担心有什么事瞒着他,或者把他落下。父亲笑着说起学开车和买摩托车的事:“赶快动手的要哩,以后谁的速度快谁就挣钱多。” 顿珠说:“能报销一年的油钱,我当然要争一下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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