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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〇


  角巴爷爷说:“你到草原上找一找,哪里会有自由自在的牧人?牧人就是服管的人,白天太阳管你,晚上星星管你,冬天雪管你,夏天雨管你,出门狼管你,放牧草管你,温饱牛管你,穿衣羊管你。不想走出来就永远别出来,一旦走出来,想回去就难啦,不信你去试试,过一个月牧人的辛苦日子,你就会觉得连州上的风都是软的热的。强巴千方百计让你们上学念书,就是为了让你们踏踏实实做一个吃穿不愁的公家人。我问你,你现在有没有穿戴?”

  “有。”

  “发不发工资?”

  “发。”

  “晚上睡觉冷不冷?”

  “不冷。”

  “饿过肚子没有?”

  “没有。”

  “那就是嘛,受点委屈算什么?你去给藏红花、尤狩他们说,做什么事都可以,就是不能糟蹋了强巴的心血。”

  可是我真的一点儿也不想在州委虚度年华了。我离开角巴,又去给梅朵说,当然是写信。

  梅朵回信说:“你不能不是公家人,坚持到最后一秒,除非死掉。”

  又说,“我看我能不能请上假去看看你,或者你来西宁?你也该来看看姥爷姥姥啦。”

  我当天就把请假条交给了总务科的科长。一个芝麻大的小干部的请假条不合常规地一级一级递到了才让州长手里。才让州长一撕两半:“强巴的儿子去西宁干什么?告我的状?他不能离开州上,私自离开就等于自动离职,就别想再回来拿国家的工资啦。”

  梅朵来啦。星期天的阳光不再是死乞白赖的,金色、蓝色和白色的天就像重新组装、重新洗过了一样,结构和色彩都显得新颖别致了许多。梅朵来啦,我正在街上毫无目的地溜达,就见尤狩朝我跑来:“快回,快回,来啦,来啦。”

  阳光来啦,蓝天来啦,白云来啦,清新而鲜亮的一切都来啦。我朝回跑去,跑进了州委的大门,跑到宿舍前突然立住,掸了掸身上的土,抹了抹脸上的汗。我心说今天怎么没穿我喜欢的藏装,偏偏穿上了我不喜欢的汉装?机关的人不管藏族人汉族人都穿汉装,我也只能这样,我有蓝色的汉装也有黄色的汉装,但今天我的搭配是蓝色的上衣黄色的裤子,是不是有点难看?好在梅朵对我的穿戴从来不挑剔,汉装可,藏装亦可,她只挑剔她自己的,她喜欢花色鲜艳的汉装。

  我一头撞进了宿舍,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宿舍,在我的床对面还有尤狩干净整洁的被褥。但尤狩不会进来啦,包括今天晚上,他会寄宿在别的地方。梅朵来啦,坐在我的床上,那上面有我的凌乱和脏腻,也有她熟悉的我的味道。我说:“扎西德勒。”

  然后就哭啦,她也哭啦。我们抱在一起,为了不幸的强巴阿爸和母亲,为了不幸的桑杰阿爸和所有不幸的亲朋好友,流了许多悲恸的泪。我问:“姥爷姥姥知道了吧?”

  “你们州上的人去家里抓人,把什么都说啦。”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发愁呗。我现在只要不去远的地方演出,就天天回家,说说这说说那,逗他们开心。琼吉也很懂事,一放学就姥爷长姥姥短的,家里的日子还是从前的日子,虽然少了阿爸阿妈的钱,但才让每月会把大部分工资寄给姥爷,还有我的工资,反正家里是不会短吃短喝的。”

  “我也可以寄些钱给家里。”

  “你不用寄啦,攒着吧。”

  我想了想说:“桑杰阿爸也坐牢啦,我干脆把工资交给这边这个家。”

  梅朵说:“也不用,我阿爸是管畜产品站的,也算是做买卖吧,但他自己什么时候花过钱?家里的糌粑、盐巴和糖都是用羊毛和酥油换的。尼玛和旺姆一直在沁多学校食堂上班,工资就那么一点点,还花不完。有一次央金给洛洛打电话,洛洛说尼玛说啦,他和旺姆的钱没有用处,放着也是放着,问央金和梅朵要不要,央金说不要,我也说不要。”

  说着话,我们分开了,也不流泪了。突然彼此一个眼神的碰撞,我们又抱在了一起,越来越紧,然后轰然倒下,心情的阴郁并没有妨碍青春的奔放,反而奔放得更加原始。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我和梅朵的燃烧,滚烫的余烬里,我埋怨着尤狩:“你回来干什么,又不是不知道梅朵来啦。”

  有个声音说:“别着急,我们在院子里等着。”

  原来不是尤狩。

  我扑向门口,没扣好扣子就拉开了门:“才让啦。”

  站在才让身后的还有洛洛,是尤狩领他们来的。才让说:“早就想来啦,一直抽不出时间。”

  洛洛说:“央金打电话来,说梅朵要去州上,我就跟才让说,无论如何我们得去一趟啦。”

  我让他们进门,然后走向不远处的石头墙,摸了摸拴在那里的麦秀和斯雄。它们认出了我,咴咴地叫着。梅朵也跑出来,骑上麦秀下来,又骑上斯雄下来:“好长时间没骑马啦,真想骑着在草原上跑一跑。”

  斯雄友好地打着鼻息,吹散了她柔亮的头发。

  我们回到宿舍,关起门来说话,自然是有关“强巴案”的。我问:“桑杰阿爸不在啦,现在的校长是谁?”

  洛洛说:“还能是谁,索南呗。”

  我惊问:“索南怎么成校长啦?”

  洛洛说:“他不是顶替桑杰成了沁多公社的主任吗?才让州长说,不管是谁,只要贫下中牧管学校就行,过去是桑杰,现在是索南,老子英雄儿好汉嘛。听口气还是想让学校垮掉的意思。”

  我说:“他低估了你和才让的能力。”

  才让说:“也不是我们能力有多强,而是这件事谁在办好谁在使坏,大家一目了然。强巴阿爸辛苦了这么多年,人人都知道上学的好处,赶都赶不散啦。”

  尤狩去叫另外几个同学,很快都来了。梅朵问:“藏红花呢?”

  尤狩说:“没在,我给同宿舍的留了话。”

  我说:“不会在办公室吧?”

  尤狩说:“不会,上个星期我在大门口看到官却嘉阿尼跟她在一起,上去打招呼,问他什么时候来的,他说来了大约有三个月啦。”

  当初清除沁多学校的老师时,在食堂打杂的官却嘉也没有幸免,被赶出了学校,之后他就不知去向了。我问:“他跟藏红花还好着吧?”

  尤狩说:“看情形还好着。”

  我说:“角巴爷爷也在州上,想不想见?”

  才让吃惊地说:“爷爷在这里?当然想见啦。”

  这时藏红花在门外喊:“梅朵啦。”

  梅朵跑了出去。

  又说了一会儿话,眼看到了下午,我说:“走吧。”

  我们来到街上,走向角巴和米玛的小院子,路过食品店时顺便买了些礼物:茯茶、酒、江米条、桃酥什么的。大家都抢着掏钱,到最后都不知道是谁掏的钱。我瞅了一眼藏红花:“把官却嘉阿尼也叫上吧?”

  藏红花把眼光倏地投向尤狩:“我不是让你别乱说吗?”

  尤狩说:“同学们都知道,你给谁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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