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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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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巴啦,出什么事了你?” “星星不知道月亮圆,月亮不知道星星尖,不是我出事啦,是你们出事啦。” 他说他在这里住了好几个月,几次在街上见到果果,还拉他来家里喝过酒。昨天夜里果果突然跑来,说母亲和父亲惹了大麻烦,得赶紧通知他们逃跑。角巴喝了点酒,身子沉甸甸的,脑子晕乎乎的,怕路上睡觉误事,就把日尕拉到门外说:“赶快去,找强巴,明白吗?强巴,强巴,强巴。” 只说了这么一句,日尕就噌的一下蹿了出去,转眼不见了。“就你一个人来啦,才让的阿妈呢?” 角巴总是把母亲称作“才让的阿妈”,一次也没有称作“江洋的阿妈”。 父亲转身就走,角巴一把拽住:“是旱獭就要待在洞跟前,你不能再露面啦,要去我去。” 好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不愉快,一如既往他们是可以换命的骨肉。米玛过来说:“进去坐吧。” 父亲点点头,没有动,看着角巴拿来糌粑,拌了酥油,捧在了日尕嘴边。父亲说:“你怎么这么瘦啊?” 角巴说:“你说日尕还是说我?我肉吃得少啦。” 等日尕吃完,角巴就拉它出了门。日尕好像知道这一趟是白跑,不可能见到母亲,一再地扭过头来,表示不愿意去。角巴哪里会听它的,打它一下,骑了上去,挥动马鞭,连夜去了沁多县。父亲留下了,来到屋里,坐下来,狼吞虎咽地吃了一碗米玛端来的无肉的面片,这才好奇地问:“你和角巴一直住在这里?” 米玛说:“我让他回家他不去。” 才让州长的心情一直不那么爽快,原本期待垮掉的沁多学校不仅没有垮掉,而且越来越好,听说学生又增加了,该上的课都在上,来了一个叫才让的和一个叫洛洛的,都是强巴的学生。这才意识到父亲的厉害:他走了,把种子留下了,长出来的都是强巴,而且没有限量,时间越长越多。本应该属于他的疗养楼让强巴的老婆变成了慢性病疗养楼,他除了生气,毫无办法。现在又有了生别离山医疗所,居然在他否决了以后还能建起来,真是目中无人不知天高地厚到家啦。好在调查进展得还算顺利,被骗进生别离山的建筑工人指认了骗子手就是强巴。但工人们没想到,指认强巴也等于出卖自己,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各种建材是从哪里来的?调查组立马奔赴西宁,一项一项落实,罪行越来越明显:多方串通,联合起来大搞投机倒把。参与犯罪的人也一个个浮出了水面。 才让州长亲自去了一趟省委,当面汇报“强巴案”,省委主要领导表态:案情重大,一定要严肃处理,决不能心慈手软。和强巴有关联的砖瓦厂的头、水泥厂的头、建筑工程队的头、设计院的韩朴(他居然在设计图纸上不合时宜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沁多公社畜产品站的负责人桑杰,统统落网,又顺藤摸瓜挖出了省商业公司和沁多县小卖部。商业公司的人说:“是我们警惕性不高,让坏人钻了空子。” 小卖部主任顿珠交代说,苗医生来过小卖部,说是见到强巴的话,让他到医疗所去找她。“哪里的医疗所?” 顿珠说:“不知道。” 但审讯的人是知道的,他们既没有追问,也没有记录,就当是一个不重要的话题被轻轻放过去了。没有人愿意去生别离山里抓人,也就不想让才让州长知道。再说了,苗医生治病救人的事大家又不是不知道,这样的好人既然已经自动下了地狱,还有必要抓回来吗? 这些日子,才让州长亢奋得失去了睡眠,半夜起来还在院子里梳理小藏獒奔森的毛。奔森有十万狮子的意思,是父亲送给他的,他觉得自从有了奔森,自己的命运就渐渐好起来,所以就格外珍惜它,基本上是他吃什么,奔森就吃什么。奔森很胖,是那个年代草原上少有的肉乎乎的宠物狗。梳理獒毛的同时,才让州长也在梳理自己的思路:“强巴案”中两个最重要的罪犯居然漏网,一定是有人提前通知了他们。谁呢?会不会是索爱?不至于吧,他还是自己的小舅子呢。他把有可能通风报信的人全部扒拉了一遍,觉得只有果果是可疑的,果果不仅不跟他一条心,还跟强巴的关系非同一般,要不是为了笼络人心,早就应该踢出州委了。现在踢出去当然也来得及,可是理由呢?证据呢?他在奔森头上拍了一下:我就不信啦。 终于可以离开州上了,果果情不自禁地喘了一口气。才让州长说:“这几天憋坏了吧?咱们是藏族人,整天待在不透风的大楼里,心情会越来越糟糕。这次让你去沁多县,没有别的任务,就是去医院看看,姓苗的不在了以后,是不是还在照常看病?” 果果大意了,以往他去沁多县都是自己寻找借口,这次居然是才让州长派他去,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他没有坐本来可以坐的州上的汽车,而是选择了骑马,这样更自由,更不必急着回来啦。他先去了角巴和米玛的小院子,告诉藏匿在这里的父亲“强巴案”的进展。 父亲满头冒汗,结结巴巴地问:“都抓啦?连桑杰、韩朴和小卖部的顿珠也抓啦?” “现在就剩你和苗院长,别害怕,这个地方谁也想不到。” “我不是害怕,我是觉得太对不起他们啦,他们什么也说不清楚,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在张罗,甚至连苗医生我也没有详细告诉她。” 果果说:“形势就是这样,能躲就躲吧,不能再操心别人啦,各人有各人的命。” 父亲愣愣的。角巴说:“你和苗院长都是吉祥的人,不光牧人知道,雪山大地也知道。” 果果心急意切地走了,两天后到达沁多县,天已经黑透。他把马拴到张丽影的宿舍背后,那是个偏僻的角落,还有茂盛的草,不会有人关注到他的到来。他看到宿舍里亮着灯,就用指头轻轻敲起了门。诡谲的声音让张丽影激动得从床上跳了起来:“谁?” “我。” 她打开门,拽他进去,扑到他怀里说:“我的哥哥,你怎么才来?” 但捉奸并没有发生在这天夜里,而是在第二天午夜,据说当办案的人踢开门进去时,两个人正在癫狂之中忘乎所以,一丝不挂的身影让他们大饱眼福,传说了很久还在传说。 也是在这天,父亲走进了州委。他没有瞒着角巴,而是说服了他:他要是自首,抓起来的那些人说不定就都没事啦,母亲也可能会安全些。他要是不自首,不光别人倒霉,他自己也会坐立不安,跟坐监狱是一个样子的。“你说说,我是坐这里的监狱让那么多人一起受罪呢,还是坐那里的监狱就我一个人受罪?” 角巴支持了他:“念祈福真言是为了幸福,拜雪山大地是为了吉祥,穿衣是为了取暖,活人是为了什么呢?为了让人记住。想好了你就去吧,名声是高于一切的。” 米玛说:“等等,我去做饭,吃饱了再去。” 这是一段荒凉的岁月,我的父亲入狱啦,我的母亲失踪啦,而我作为罪犯的后代,也不可能继续待在州委统战组继续做一个小干部啦。我被调到总务科打杂,搬运桌椅,提水供茶,打扫卫生,分发烤火用的干牛粪、办公用品和干部福利——每人三个月一个羊壳郎(羊胴体),有时还会派到机关食堂帮忙,还会去各个县或公社催办机关用的牛奶、酥油和肉食。我每天都干许多事,却又不知道每天应该干什么,迷茫到眼睛里都没有视野啦。父亲,我怎么就想不通你这样的人也会坐牢。 我没感觉到生活有什么不正常,但所有的正常怎么又变得如此蹊跷甚至邪恶?还有母亲,她只是在尽一个医生的本分,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畏罪潜逃者?颠倒啦,颠倒啦,生活真的颠倒啦。受到父亲牵连的当然还有别的同学,分配来州上当干部的其他五个人都没有得到重用,不管他们表现多么积极,在才让州长眼里,他们就是一些喝酥油茶剩在碗底的渣滓,随时都可以倒掉。商业局的尤狩好几次都说:“我们调到沁多学校去教书吧?” 他甚至已经提出了申请,却受到了人事干部的一顿训斥:好高骛远,见异思迁,你有什么本事?还想跳来跳去。 真实的原因是:才让州长不喜欢父亲创办的沁多学校,怎么还能同意往里补充师资呢?让所有抱持同情心的人遗憾的是:父亲的自首并没有换来对其他人的宽恕,“强巴案”中,砖瓦厂、水泥厂、建筑工程队的涉案人员以及韩朴、桑杰、小卖部主任顿珠依然需要坐牢,有的两年,有的三年,有的五年,而父亲作为首犯则被判了八年,商业公司的主任则因为“上当受骗”而撤销了职务。同时进了监狱的还有果果和张丽影,他们由“强巴案”衍生而出,以流氓罪判了三年刑。 就在我心灰意冷到极点的时候,角巴爷爷来州委看我。我才知道他一直在州上,他把我领进了他和米玛的小院子,又让米玛包了饺子让我吃,饺子有素馅,也有肉馅,米玛只吃素饺子。这大概就是角巴爷爷没有把米玛带去草原、住进帐房的原因吧?草原是肉食者的天堂。我对角巴爷爷说我想离开州委,想去找尼玛和旺姆或者索南,跟着他们做一个牧人,还说几个在州委上班的父亲的学生都不想干啦,都想去做一个自由自在的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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