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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父亲笑了:“我也这么想,在牧区办学校不容易,能利用的都应该利用,最好学生多得能把所有教室宿舍都占满。不过有一样,他们都不能穿着修行人的衣袍去教室,还得按照我编写的藏文教材上课,不然就不是学校是阿尼琼贡啦。”

  “噢呀噢呀,香萨主任的俗袍我已经准备好啦。”

  才让说着就要走。父亲说:“不见见你角巴爷爷啦?”

  “不见啦,老师早一时请来早一时安宁。”

  冬天,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父亲来到县上,在旦增县长的办公室里摔碎了一只瓷杯,瓷杯是县长去省上参加积极分子代表大会时发的,他格外珍惜。父亲吼起来:“县长大人没长耳朵吗?我恳求了多少遍?给学校买一些草纸,你为什么答应了不算数?”

  旦增县长气得涨红了脸,用同样高的声音说:“我忘啦,我一个县长,为什么要给你买草纸?草纸是干什么的?”

  “问问你老婆就知道啦。”

  “我老婆不用草纸。”

  “怪不得,告诉你,草纸是女学生离不了的。”

  有几个人推开门看看,很奇怪他们居然在为草纸争吵。父亲回头一看,里面有女的,跳过去一把拉进来:“你给你们县长说说,草纸到底重要不重要,没有草纸的结果是什么?”

  那女的红了脸,挣脱父亲的手,转身跑了出去。旦增县长对门口的人摆摆手:“去吧去吧,有什么好看的?”

  父亲大步过去敞开了门,喊道:“你怕丢人是不是?我不怕,我就是要让全县干部都知道,他们的县长是个什么人,连个草纸都买不来,还问我草纸是干什么的。”

  旦增县长妥协了:“好好好,你再别喊啦,我给你办就是啦,立马派车去西宁购买,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学校。”

  “这就对了嘛。”

  旦增县长摇摇头又说:“我忙得都火烧眉毛啦,今天开会,明天下乡,贯彻这个,执行那个,你倒好,来我这里不是草纸就是裤衩,草纸重要还是县上的工作重要,你这个人永远搞不清,滚。”

  “滚是什么意思?”

  “就是地上打滚的意思。”

  “好,那我就打给你看。”

  父亲吹着气,倒在地上,打了一个滚,站起来,走出门去,又回头说,“后天,是极限,草纸不来,我就天天来这里大喊大叫,县长大人你就考虑吧。”

  父亲不能不生气,草纸说过七八遍了,每回旦增县长都说:“就办就办。”

  说完就忘了。父亲必须用这种办法实施督办,不然女学生的草纸永远都是想象。

  在父亲定为极限的“后天”,县商业局的卡车给学校送来了整整一卡车草纸。父亲笑呵呵的:“这样的话,全体学生的手纸也包括在内啦。”

  之后,学校老师周莉受父亲委托,对已来月经的女生做了统计,并给她们每人发了两个卫生带,还举办骨干培训班,教会她们如何使用卫生带和草纸。做卫生带的布是学校的,裁缝是县上的,三个裁缝铺同时做起,几天就做了两千多个。工钱由州上支付,是果果以增加办公用品为借口从县财政申请来的经费。他说:“我现在是有身份的人,其他的事可以不办,强巴校长的事一定要办。”

  旦增假装不知道。

  还是冬天,雪沃草原的日子,父亲听说王石回到了州上,便骑着日尕去看他。角巴骑着麦秀跟上来说:“也不给我说一声,我也想去州上。”

  “你去干什么?”

  “转转。”

  父亲笑了笑:“我知道你是想去州上找那个女人。”

  角巴不吭声。父亲问:“她在哪里?”

  角巴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天突然一见她,心里就扑腾扑腾的,问她怎么在这里?她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出去说吧。我们骑着日尕到了马路上,她问我好不好?我问她好不好?我说好,她也说好。正要问她住在什么地方,她跳下马就走,好像不想让别人看见,逃跑啦。我在州上转悠了两天,去跟才让州长当面讲道理的心思也没有啦,就想找到她。”

  父亲加快了日尕的速度说:“什么事情能难住草原上的角巴德吉?你肯定能找到。”

  停了的雪又下起来,左一帘右一帘的雪瀑被风裹挟着,跌落在草原上,又让雪浪激溅而起。茫无际涯的白色、厚重的覆盖,让人觉得时间回去了,冰河期的地球就是这个样子的。父亲和角巴来到州委,直接去了王石的办公室。王石沏了茶说:“正想着你们呢,你们就来了,学校怎么样嘛?”

  父亲说:“正处在发展的关键时刻,学生越来越多,问题也越来越多,最大的问题是经费,太少啦。”

  王石问:“沁多公社的畜产品站是不是还在起作用?”

  父亲说:“没有断。”

  王石说:“能不能考虑取消给学生免费供应吃喝和送一个学生奖励一只羊的规定?”

  角巴说:“不能取消,这是我给牧人说过的,取消的话我就没脸见人啦。再说这不是公家的资金,谁也没权力挪用。”

  父亲说:“我也这么想,给学生的承诺不能变,孩子们的福利不能变。公家应该拿出足够的经费来解决教学用品和其他生活用品,比如衬衣裤衩、被子褥子、毛巾肥皂等等。还应该解决老师的报酬,不能长期一分钱都不给吧?老师们也要生活。”

  王石说:“的确不能,但这些事光靠沁多县是解决不了的。”

  父亲说:“所以我们才来到州上。”

  王石说:“这不是小事,首先牵涉学校的归属,是州属还是县属。”

  父亲说:“谁拨的经费多就应该属于谁。”

  王石说:“再研究。”

  父亲说:“得快点,我们回去以后就不吃不睡站在学校门口等消息啦。”

  王石疲倦地抬手拍了拍脑门:“别逼我,把我逼死了谁来负这个责?才让州长去省上参加学习班,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是咬牙坚守在岗位上。”

  说着到了中午,王石带他们去食堂吃饭。角巴盯着食堂进进出出的人说:“好像州委没有女人。”

  王石说:“好几个呢,你没看见就是了。”

  父亲指着窗外说:“那儿有两个。”

  角巴抬头看着。王石奇怪地问:“你怎么突然对女人有兴趣了?”

  角巴赶紧低下了头。饭后他们告辞出来,拉着马在州委外面的街上溜达,角巴看着女人,父亲也看着女人,遇到商店或别的可以进去的地方,父亲就会接过麦秀的缰绳,让他进去瞅瞅,他也不客气,快去快回,每次都很失望。他们转悠了两个小时,州上有人的地方都走遍了。角巴突然跃上马背,打马跑向了回学校的路。父亲跨上日尕跟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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