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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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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祖祖辈辈都是放牧的,不是到城里学字的,城里人的字我们没有必要认识嘛。” “那你就去放你的牧,你儿子不走你的老路啦,他的路高高的远远的光光的亮亮的,是金子的银子的,你不知道不怪你,现在我告诉你啦,你还要让儿子走你的泥巴路牛粪路,你的脑子叫瞎老鼠吃掉了吗?” 两个人互相推搡着,说了半天就开始抱在一起摔跤。 牧人力气大,没几下就把父亲摔倒了。尤狩哭起来,他实在不知道应该帮谁的忙。我也哭起来,也不知道应该帮谁的忙。只有梅朵是知道的,她毫不犹豫地扑向了牧人:“你为什么打我们的老师?让雷电劈死你吧,让生别离山的麻风病缠上你吧。” 知道向着谁的还有强悍刚猛的梅朵红,它扑向了牧人,却没有咬他,只是在他身边跳来跳去地狂吠着,似乎它觉得这是自己人跟自己人打架,只要喊开就可以啦。牧人推开梅朵说:“你一个咬不动筋肉的母马驹子,你知道什么?你们去了西宁就再也回不来啦。” 躺在地上的父亲喊道:“我向雪山大地保证他们能回来。” 牧人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把‘拔兵’叫作‘上学’,就算回来,也只是空皮囊一个,灵魂已经被捉走啦。” 父亲从地上爬起来,呼哧呼哧喘着气,一把攥起尤狩的胳膊,拉着就走,走进学校,砰的一声从里面关死了门。牧人追过去喊道:“尤狩,尤狩。” 梅朵也喊起来:“大家快来啊,打这个打了老师的人。” 一帮学生围住了牧人。 去河边背水的洛洛放下木桶跑了过来,对牧人说:“在家里你是阿爸,在学校老师是阿爸,你只是一个孩子的阿爸,老师是这么多孩子的阿爸,世上的人谁敢打老师?” 又拦住学生说,“老师让你们打你们才能打,梅朵不能让你们打。要是老师不说,让男同学打的是我,让女同学打的是央金,现在你们等着,我要和央金商量一下。” 他跑过去和央金正儿八经商量着。牧人还是不依不饶,喊着“尤狩”开始捶门,忽听身后一阵嘶鸣,日尕出现了。它雄赳赳地跑了一圈,来到牧人的坐骑跟前,只尥了一个蹶子,就让对方落荒而逃。牧人惊叫一声,拔腿朝坐骑追去。 日尕又朝牧人奔来,不停地尥着蹶子。牧人吓得叫了一声,转身就跑。我惊呆了,第一次知道,马居然和藏獒一样,也会勇敢无畏地帮着主人抵抗对手,而且更聪明,知道对手的要害在哪里。“拉加啰。” 梅朵欢呼起来,同学们欢呼起来。梅朵拉着我跑向了日尕,我们都想骑骑它,马上骑骑它。但骑上它的却是父亲,父亲开门出来,去追撵尤狩的阿爸,他觉得这样的抢夺会给尤狩带来负担,还是要说服家长,让他们真正了解上学的好处。 对牧马场的五个孩子,父亲的办法是同去同来——带着他们回家,再带着他们返校。六个人,骑着日尕、麦秀、斯雄三匹马,在草野里过了一夜,第二天午夜到达场部,挤在一间客舍里凑合着睡了一会儿,天就亮了。随便吃了几口带在身上的糌粑之后,父亲又一个个送他们到分散在各个牧业点的家里。那些家有的是土坯房,有的是帐房,住帐房的大多是临时牧工。最后送到的达娃家,是一顶牛毛褐子和灰帆布各占一半的帐房。 父亲在这里住了一夜,叮嘱达娃明天太阳落山之前一定返回场部,他会在那里准备好晚饭等着大家。然后起身,就要骑着日尕离开,达娃的阿爸拦住了他:“老师啦,先别走,话还没说清嘛。” 达娃的阿妈把一碗酥油茶捧到了父亲手里。父亲坐下来,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原来他们不想让女儿再去上学,理由是达娃快十五啦,已经到嫁人的时候啦,而且夫家已经说好,也是牧马场的。 父亲放下茶碗,坚定地堵了回去:“她是学生,得听老师的,家长说了不算。这个年龄结婚还早,中学毕业了再说。” 阿妈说:“人家可不会等着她。” “不等就算啦,达娃又漂亮又有文化,不愁嫁不出去。” 阿爸阿妈愣住了,盯着达娃,希望她能说服面前这个固执到家的老师。达娃低头想着,突然说:“阿爸啦,阿妈啦,你们不是说在学校听老师的话吗?我一次也没有不听过,要不然我的腿疼病怎么会不犯了呢?” 阿爸说:“就是想趁不犯的时候嫁出去嘛,万一以后……” 父亲打断他说:“没有万一,达娃的风湿病只能越来越好,以后到了西宁,我还会找大医院的大夫继续给她治疗。” 阿爸阿妈再也无话了。达娃高兴地说:“老师啦,你再住一晚上嘛,我明天跟你一起走。” 父亲带着五个孩子从牧马场回来后又过了一个星期,县商业局的卡车就如约而来。出发在即,学生们排着队爬进了车厢。央金突然问:“谁见藏红花啦?” 大家到处寻找。有人说,今天一大早去河边洗脸时,看到了官却嘉阿尼骑马走去的背影。父亲一猜就知道:马背上,宽大的紫色长袍里,一定还有蜷缩起来的藏红花。他懊丧得直摇头:难道自己的誓言要落空,他做不到“一个不落”啦?他带着五十多个学生上路了,先到了阿尼琼贡,住了一夜,又走走停停过了三天,才到达地处西宁西郊的师范学院附属中学。父亲对梁辉校长说:“还有一个叫藏红花的女学生没来,请把座位和铺位留着,过几天我一定送来。” 父亲匆匆忙忙回家,见过姥爷、姥姥和女儿,再去医院看了看母亲,去学校看了看才让,返回家中,吃了两大碗姥姥为他做好的拉条,然后去附中坐上折返的卡车,连夜朝沁多赶去。 进入沁多县的地界不久,一看到帐房和马匹,父亲就下车了。帐房的主人不认识他,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像老朋友那样交往。他说自己曾经是副县长,现在是校长。牧人家的几个孩子都没有去上学,不知道校长是干什么的。他就说:“校长嘛,是跟有知识的善心人一个样子的人。” 他用糌粑和风干肉塞饱自己,借了一匹马朝夏瓦尼措奔驰而去。那是一片大树森然的山岭,坐落在阿尼琼贡的后面,大概是沁多县海拔最低的地方,如同一个山势连绵的小盆地。 父亲没来过这里,沿着树林的边缘拐了好几个弯,找到两顶破旧的帐房,打问了一下,才知道这里原本是个同族自然形成的帐圈,全族人都是阿尼琼贡的属民,如今变成了生产队,却不明白属于哪个大队哪个公社,没有人来这里催要上交的公畜和酥油,牧人们仍然会按照惯例定期送肉食和酥油给阿尼琼贡。他按照指点穿过了一片树林,立刻有湿漉漉的雾气扑面而来,再往前走,就看到绿色的汪洋镶嵌在天与山之间,明澈的夏瓦尼措平静得就像一片尘世之外的镜子,波光潋滟的崖壁下,几座碉房顺着山势阶梯而上。他牵着马,顺着湖边崎岖的山道走过去,敲开了最下面的碉房的门。从门里走出一个牧人说:“找藏红花吗?你是谁?她的亲戚里没有你这个人呗?” 父亲正要回答,就听上面有人喊:“老师啦,我在这。” 父亲在树上拴好马,摩挲着石壁上用绳子串起来的旗幡,拾级而上。藏红花蝴蝶一样飞下来,抓住他的衣服往上拉。狭长的石阶没有护栏,父亲攥住她的手说:“小心,摔下去不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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