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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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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翻过那座山 你注满了石头形的云朵你是雨, 你等待飘洒等待浇灌等待生长, 你经过爱情铺设的漫漫旅途, 落下一地的文字:扎西德勒。 1 这个假期沁多小学没有放假,先是因为学生毕业后中学没有着落,父亲担忧放回去以后家长不让再来;后是因为已经确定要去西宁,父亲更担忧有些家长拦住不让去。他和洛洛骑着马分头去通知学生家长:孩子要去西宁上中学,差不多半年不能见面啦,有新皮袍新靴子新帽子的话,快一点送到学校去,最好再送几个零花钱。有的家长说:“没有怎么办?” “没有就算啦,放心让他们去吧。” “吃的哩?” “吃的用的由沁多公社畜产品站解决,只会比家里好,不会比家里坏。” 以后的几天,学校天天都有家长来,有的看看孩子就走了,有的会在学校周围扎起白色的夏季帐房跟孩子住上一夜。还有的是来接孩子回家的,似乎执意要让父亲的担忧变成现实。 嘎沙的阿爸说:“已经上了这么长时间的学,不能再上啦,再上就连母羊都瞧不起他啦。” 原来有一年寒假嘎沙回家,正遇到大雪,嘎沙把羊羔抱进帐房后居然忘了哪只羊羔是哪只母羊的孩子,天晴后母羊来认领,总是给错,弄得母羊很不高兴,咩咩声响成一片。下次他再想抱走时,母羊就护住羊羔不让他靠近了。“这跟上学有什么关系?多让他抱几次他不就记住啦?你快回家去。” 父亲举起拳头,捶在嘎沙阿爸的坐骑上,受了惊的坐骑跳起来就跑。 嘎沙的阿爸尊重父亲是个公家人,不敢强争,唉声叹气地追撵坐骑去了。接着又来了吾佐,吾佐的理由是:儿子昭鸽要是不回家,牛羊就没人放啦。父亲说:“你呢,胡子比苔藓高不了多少就想偷懒享清福啦?” “我不行啦,屁股上长了个锤骨头大的毒疮,骑不成马啦。” “毒疮过一阵就好啦,你没事的。你是大队长,你儿子要是不上中学,野牛沟大队的学生就都不上啦。” “牛羊不能上天,牧人不能种田,汉族人的学汉族人上,藏族人的事藏族人忙。” “我说羊比牛就是聪明你还不相信,你这个糊涂蛋,将来的世界,不管藏族人汉族人,只要是人就都得上学。” 吾佐还在软缠硬磨,甚至都把昭鸽拉过来,扶到了马背上。昭鸽用求救的眼光望着父亲。父亲走过去,抓住昭鸽的腰带,拉到自己怀里,抱下来说:“是角巴让昭鸽来上学的,只要角巴答应他退学,我一点糌粑渣渣的意见都没有。” 父亲知道吾佐肯定会去找角巴,而角巴肯定不会对他有好话,指责他目光短浅,嘲笑他不知天高地厚:一个老牧民居然去跟校长老师讲道理,你把道理讲到脚底下啦,羞不羞?吾佐再也没有来。父亲得意地对昭鸽说:“什么叫一物降一物?这就是。你把心放到肚子里,好好上你的中学去。” 那些日子,在我的眼里,父亲甚至有些耍赖,还会哄骗。对那些跟吾佐一样要孩子回家放牧的家长,他总是说:“真要是没人放,就把牛羊交回公社去。或者我去给公社主任说,把你家的牛羊收回去?” 这样的威胁总会让对方感到惊慌:“收回去的话我们吃什么喝什么?” 父亲斩钉截铁地说:“这个我不管,我就管我的学生,他们必须上中学,一个不落,这是我在雪山大地面前的誓言。” 说罢望着远方的雪山,庄严地举起了拳头。 有一天,来了一个脸上的皱纹像蜘蛛网的老人,骑着一匹同样老态龙钟的马,走到学校门前说:“萨木丹,快扶我下来。” 跑出去扶他下马的不是他的孙子萨木丹,而是洛洛。洛洛又想扶他进学校,他不进,还是喊着萨木丹。父亲和萨木丹同时出现在他面前。他以过来人的口气说:“老师啦,听我一句话,西宁去不得,马魔王的人坏透啦,见了藏族娃娃眼睛都是红的,恨不得一口吃掉。我年轻时被麻团长抓去过,吓死啦。” 父亲说:“爷爷啦,你说的马魔王早就没有啦,麻团长也死啦。我就是从西宁来的,我是坏人吗?” “西宁就你一个好人,还是来草原后变好的,你也不要再去西宁啦。萨木丹,跟我回家。” 萨木丹说:“爷爷啦,我在头里走,你骑着马后面慢慢来。” “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 “你这匹老马走得太慢啦。” 父亲一把抓住就要离开的萨木丹:“你真的要回去?” 萨木丹诡诡地一笑:“酸奶要焐,爷爷要哄,他走着走着就忘啦,回到家里会说,我刚才梦见萨木丹啦。” 父亲说:“那还不如彻底哄他一次,让他好好地做梦。爷爷啦,萨木丹要去的不是西宁,是阿尼玛卿雪山知道吧?天上的星星月亮,地上的阿尼玛卿。” “是我年轻时转过山的阿尼玛卿吗?啊啧啧。” 老人闭上眼睛陶醉在想象里,下意识地合起了双手,“萨木丹,你怎么还不去?快去啊。到了转山路上,不要先磕你的头,要先磕爷爷的头。你对别人说扎西德勒时,也要先替爷爷说,知道吗?爷爷的今世不多啦,要为来世做好准备啦。来来来,把这个带上,保佑你吉祥安康。” 说着颤颤巍巍从腰带上解下了一个纯银的“珞热”(刻着属相的吉祥腰饰)。 萨木丹笑嘻嘻地“噢呀”着,双手伸过去,捂住了“珞热”。父亲说:“爷爷啦,你是一个来世上天堂的人,扎西德勒。” 老人呵呵呵地笑起来。父亲把老人扶上了马。苍茫的大地上,老人老马的背影踽踽而去,喜悦就像水光,闪闪烁烁地晕散在他和它的周身。 但对大部分家长,靠哄骗是不行的。有一次,父亲和牧人居然打起来。那牧人先是劝说儿子尤狩跟他回家。尤狩哪里肯听,就要去远方上学啦,远方的西宁有中学,有中学的地方是城市。“阿爸啦,你知道城市是什么?我就要知道啦。” “知道城市有什么用?牛会多多地下牛犊、羊会多多地下羊羔吗?牦母牛会多挤一碗奶吗?你阿妈就不会心口疼得整夜喊叫了吗?” 牧人撕着儿子尤狩的皮袍离开了学校。父亲追了上去,哀求牧人允许尤狩继续上学,看牧人不听,便也撕住了尤狩。两个人撕来扯去,把尤狩的腰带撕掉啦,皮袍几乎扯下来啦。 牧人急了,父亲也急了,差不多同时扑向了对方。牧人吼道:“你凭什么抢我的儿子?” “你养了儿子不知道让他好,就知道让他坏,我为什么不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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