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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我们把有面的拌汤倒进无面的蔓菁汤里,搅匀后一人响亮地喝了一碗。

  第二天一早,姥爷就送才让去了保育院。保育院有早饭,不能耽误了。这是才让去保育院的最后一个星期,却没有坚持到底,他病了。病来得有点莫名其妙,上午还活蹦乱跳的,到了中午就躺倒起不来了。保育院的大夫量了下体温,发烧39℃,赶紧送到医院,同时也通知了在医院上班的母亲。挺着大肚子的母亲赶到急诊室时,才让已经昏迷,大夫和护士正在挂吊瓶。大夫说病因还没查清楚,先退着烧吧。才让的高烧持续了四天,母亲和姥爷轮换着守了四天,他们最担心的是把才让烧迷糊,又烧成哑巴聋子。

  第五天,才让醒了,母亲叫他,听他实实在在答应了一声,这才放下心来。才让的病最初诊断为猩红热,正要隔离,又说不是,是脑膜炎,几天后又把脑膜炎排除了,按照肺炎治疗,却还是不见好,高烧虽然退了,低烧却持续不断。母亲说:“我们院长开会去了,等他回来再让他看看。”

  姥爷说:“还是我带他去藏医院吧?”

  自从藏医院的老藏医扎针给药,才让不再聋哑之后,姥爷对藏医院格外敬信。母亲说:“再等等。”

  她是外科大夫,对才让这种病因不明无法手术的病一筹莫展,只能继续观察。才让却说:“阿妈,我要去保育院。”

  他知道保育院搬迁的日子就要到了。母亲说:“不行,又发起高烧怎么办?能昏迷的病可不是小病。”

  才让眼睛湿漉漉的,扑闪扑闪望着母亲。母亲说:“听话,才让,等病好了,我让你阿爸接你回去。”

  才让说:“姥爷,你把我的藏刀给我拿来。”

  那些日子,我天天去医院,陪伴着才让,最后一次去医院时,才让把小藏刀送给了我,说这是吃肉的筷子。从此我有了一把藏刀,刀鞘是镶嵌了彩色宝石的,刀柄是白银的,还缀着一条牛皮绳的辫子。我想我也应该送给才让一样东西,便从口袋里摸出我珍藏了很久的被手指磨得明光闪亮的一分钱,郑重其事地塞到了他手里。我恋恋不舍地待到傍晚,姥爷说:“走吧,姥姥还在家等你呢,回去得早点睡,明天一大早就要上路。”

  正说着,穿着白大褂的母亲来了。她晚上值夜班,明天来不及送我,要我把一封写给父亲的信带上。离开病房时,我想我会哭,但是没有,才让也没有。他后来说,他从来就没想过会和我长长久久地分开。

  日尕跑回来报信的那天,父亲正在上课。他听到马蹄在积雪中沙沙沙地响,听到连续几声嘶鸣就像撕裂云雾的雷声,急切而惊恐。他丢下手里的课本跑了出去,差一点撞到日尕身上。日尕跑到门口才停下来,鼓起鼻孔,呼呼地把白气喷吐到父亲脸上。父亲说:“怎么了你,这么邋遢?”

  它的马肚带松弛了,鞍鞯歪斜在一侧,眼看就要掉下来,结实的牛毛缰绳拖在地上,已经断了,嚼子被舌头强行顶起来,两边磨烂的嘴角上涂满了血迹。学生们也跑出来看。父亲说:“不好,出事啦。”

  扶起鞍鞯,系紧马肚带,骑上去才意识到,自己穿得太少啦。“洛洛,去把我的皮大衣拿来。”

  洛洛拿来后他又说,“你和央金管好大家,下雪天狼多,放牧和背水多去几个人,不要忘了带上梅朵红。”

  然后打马而去。

  父亲先去了角巴家。雪似乎要停了,桑杰正准备出牧,一听父亲的通报,便说:“啊嘘,这怎么得了?唵嘛呢叭咪吽。”

  冲进帐房,抱出鞍鞯,跑向了不远处的马,又喊着:“尼玛,尼玛。”

  尼玛答应着,从另一顶帐房钻了出来。桑杰说:“带些食物的要哩。”

  尼玛又回去,拎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羊皮口袋。三个男人骑马跑向了茫茫雪野。

  雪小了,渐渐不下了,风收敛了许多。日尕的原路返回准确到能看见它来时踩出的深深的蹄坑。但很快蹄坑就不见了,一直向上的路也是一直向风的路,风力的突然增大让雪又开始在空中弥漫,不是从云朵上飞来,而是从更高的地方甚至雪山的峰巅飞来;不是雪花的飘舞,而是雪粉的扬撒。父亲松松地将半截缰绳缠在手腕上,任由日尕选择行走的路线。日尕走走停停,先是走多停少,后是停多走少。它在极力排除风雪的干扰,靠着非同寻常的嗅觉,辨识着角巴的味道,那种丝丝飘来、若断似连的汗水加酥油的味道。桑杰和尼玛跟在后面,有些疑惑:日尕不会胡走乱闯吧?可他们也知道,这种时候只能靠日尕,它是唯一的向导,不信也得信。他们日行夜宿,在雪窝子里做梦,就着冷雪吞咽风干肉,三天后来到一座悬崖边上。

  日尕不走了,前蹄不停地在雪地上捯动着,像是说:“就是这里,就是这里。”

  他们呆望着悬崖下面的深谷,站了一会儿,又寻路而下,走了整整一天,才绕过悬崖,走进幽深的谷底。风把山上丰盈的覆雪刮向了谷底,积雪厚得让他们绝望:就算角巴摔不死,也会埋进蓬松的雪壤窒息而死。他们艰难地走来走去,不时地用手刨挖那些隆起的雪包。桑杰和尼玛一声比一声恳切地念着祈福真言。父亲则在大声喊叫:“角巴啦,角巴啦。”

  他觉得角巴是沁多草原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无论遇到什么,都应该挺身而立。突然喊声换来了一阵扑棱棱的声音,两只秃鹫惊飞而起。他们愣了一下,互相拉扯着,朝秃鹫刚才停留的地方走去。

  角巴出现了,身后拖着一道长长的爬行痕迹,不知他从什么地方爬来,爬到这里就停下了。这里是一个圆形的洼地,洼地里没有雪,有的是蒸腾的白雾和一地五颜六色的石头,还有星罗棋布的泉水。泉水是热的,石头也是热的,像个大暖炕。“角巴啦,角巴啦。”

  “阿爸啦,阿爸啦。”

  他们喊着,摇晃着。父亲把脸贴上去,听了听他的心跳,感觉了一下他的呼吸,抬头望着盘旋的秃鹫,不相信地说:“我没有搞错吧,是他的心跳还是我的心跳?”

  日尕跑回学校就算没走弯路也得两天,他们到达这里用了四天,至少六天过去了,角巴居然还活着。他腿上糊满了血,正在昏迷,是饿的,还是失血过多?桑杰从胸兜里摸出自己的木碗,舀了温泉水,又把几块风干肉用石头碾碎,放到碗里,给角巴灌了下去。

  父亲脱掉皮大衣,脱下衬衣,包扎起角巴受伤的右腿说:“赶紧走,越快越好。”

  起身去牵日尕。桑杰说:“还是我来。”

  他骑上自己的马,再让父亲和尼玛把角巴扶上来,然后抱着他催马走去。父亲骑上日尕,让它跟上,它却原地转圈,死活不走。父亲明白它犯了什么病,拍拍它说:“知道你力气大,有本事,但考虑到这些日子你跑来跑去没消停,乏啦,嘴上还有伤,就不让你驮啦,你不必什么时候都争强好胜。”

  日尕知道父亲在宽解它,但还是不走。

  父亲无奈地说:“好啦好啦,就让你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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