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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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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沁多草原,所有的路角巴都知道,所有的雨雪他都能预测。但是这一次,因为心急,他忘了预测,走出去才两天,就发现走路变得十分困难,迷路的危险居然也来困扰他这个草原的主人。乱纷纷的雪,闹哄哄的白色飞舞,风忽而呼呼地闷响,忽而日日地尖叫,不断伸出冰茬一样硬冷的爪子撕扯着人和马。视域只有几尺远,看不见作为坐标的山脉和沟谷,人和马连方向都搞不清楚了。他不想冻死在这里,却又不知道往哪里走,牵着日尕转了几圈,觉得上坡应该是去牧马场的路,便毅然走了过去。 大雪瞬间掩埋了人和马的足迹。雪雾的拥堵中,悄然出现的悬崖正在迅速接近着他。他感觉脚下一虚,哎哟一声,滑了下去。哗的一声,缰绳拉直了。日尕的四蹄插在积雪中,身子猛地朝后歪去,头却被拽得几乎贴在雪地上。几分钟的坚持里,它不想让角巴掉下去,角巴想拽着缰绳爬上来。但角巴太沉,日尕的蹄子正在打滑,它越往后使力气,滑得越快,眼看头已经伸出悬崖的边际,坠落就在瞬间,角巴突然松开了缰绳。日尕站直身子,瞧着下面,雪花眯住了眼睛,什么也瞧不见。它捯动着前蹄,一声嘶鸣,又一声嘶鸣。 才让开始说话也让保育院的老师很高兴,毕竟不再是残疾人,需要特殊照顾了。星期六姥爷和我去接他时,老师说才让的模仿能力很强,记性也好,一般的话只要听上两三遍就能变成自己的语言。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和其他孩子一样了。又过了一个星期,才让回家来的表现更让我们惊讶:不再是我们问,他回答,而是主动跟我们说话。“这几天我们变成一天吃两顿了。” 姥爷问:“能吃饱吗?” 他说:“能。” 又说,“饿的时候老师给我们念故事。” 姥姥说:“还是没吃饱嘛。” 我问:“念的是什么故事?” 他说:“猪八戒吃西瓜。” 姥姥说:“西瓜就是个甜,不抵饿,一泡尿就没了。猪八戒为什么不吃锅盔?” 姥爷问:“你们吃什么?” 他说:“拌汤。” 姥姥问:“稠不稠?” 他说:“稠。” 姥姥又问:“比家里还稠?” 他说:“还稠。” 姥爷说:“那就好,保育院没有白上。” 我很羡慕才让每天都能听到新故事。他说老师有一本故事书,上午念一篇,下午念一篇。不念故事的时候就教字,先前教字时他听不见,现在听见了,教一个他就会一个。他用指头蘸了水,把会写的字写在桌子上给我看。我说:“你写我的名字。” 他说不会。但下个星期回来时他就会了,他说他问了老师。在他教我写“洋洋”两个字时,我突然觉得他似乎比我大,他应该是我的哥哥。 有一次老师说,才让已经会唱歌了,他嗓子真好,乐感很强,不论什么歌一听就会。回家的路上我让才让给我唱,他旁若无人地唱起来:“爸爸爱我像宝贝,邻居夸我好娃娃,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亲爱的妈妈。” 我也唱起来。才让觉得我跑了调,一遍遍教我。我们两个在大街上唱着,才让的声音第一次出现在城市的上空,风在头顶徐徐吹过,一群麻雀叽叽喳喳飞远了。唱歌时,我不停地用明晃晃硬邦邦的衣袖揩着我那永远揩不净的鼻涕,吐着永远吐不完的痰唾,才让却一点鼻涕都没有,一口痰唾也不吐,还拿出叠得方方正正的手绢揩我的鼻涕。 我口袋里也有手绢,但它已经被鼻涕粘成了团,像衣袖一样硬邦邦的了。他说:“不能随地吐痰。” 人居然不可以随地吐痰,而且是才让告诉我的,还带着保育院老师的口气。我突然发现,在所有的所有的方面,才让都跟我不一样了:他是好看的平头,我是难看的盖盖头;他的指甲短短的白白的,我的指甲长长的,缝隙里头黑乎乎的;他浑身上下干干净净,我里里外外脏不拉几。保育院不光给了他维持生命的饭食,更给了他一个城里娃应该具备的一切。相比之下,我倒像个草原牧区来的。 我说:“我也要上保育院。” 姥爷说:“你又不是没人管。” 可在我的感觉里,才让是人人都在管,我是人人都不管的。我似乎又有了最初见到才让时那种由自卑而来的嫉妒,却已经来不及沉浸其中并让它发酵了。才让说:“保育院要搬家,搬到沁多草原去,老师说那里吃饭不愁。” 他没忘记自己是来自牧区的孩子,说这话时很兴奋。姥爷姥姥不吭声,他们一时不知道说好说坏——吃饭不愁是好,亲人分离是坏。亲人,才让在姥爷姥姥心里早已是亲人了。 才让的话很快得到了证实,当下个星期六姥爷去接他时,等在学校门口的老师说:“保育院只有少部分孩子是每个星期接送的,对接送的人我们还是要说一声,孩子去不去牧区是自愿的,如果决定不去,就不用再把孩子送来了。” 尽管不舍是全家的默契——我们不舍,才让也不舍——但吃肚子是最最重要的,何况沁多是才让的家乡,有阿爸阿妈哥哥妹妹,才让当然是要去的。这个星期天,母亲和姥姥为才让返乡做着准备,换洗了他的全部衣服,拿出了已经清洗好的他最初穿来的皮袍和那把小藏刀,还给他买了一双棉鞋、两双棉袜子、一顶有护耳的棉帽子,牧区风大寒冷,别把娃娃冻着了。而我却在离别的伤感中看着他们忙来忙去,感觉阵阵孤冷就像袭来的风。才让知道我心里不好受,就尽量和我多玩多说话,还说:“我去了给阿爸说,洋洋也想来草原,你去把他接来吧。” 我说:“你说的是你的阿爸还是我的阿爸?” 才让想了想说:“我们的阿爸。” 我说:“你有两个阿爸,我只有一个。” 才让说:“我叫阿爸的人你也叫阿爸,这样你就是两个了。” 这天下午,才让说他不想去保育院,想和我睡,想和姥爷姥姥在一起。姥爷便去保育院,问老师能不能把才让的晚饭打回家去。姥爷端着才让的一碗拌汤回来时,恰好在巷口碰到邮递员。邮递员交给他一封信。他一进家门就说:“才让快过来看,谁来信了?” 才让接过信看看,迅速交给了母亲。母亲说:“强巴来信了。” 我和才让对视了一下:我们的阿爸来信了。母亲看了信,沉吟着说起信的内容:父亲希望我随同保育院一起去沁多,沁多有学校,不缺吃喝,才让和我都可以提前上学。还说学校最小的学生俄霞只有五岁。我高兴得叫起来,才让也叫起来。我扑向才让,跟他抱在一起又摔又打。姥姥捶了我一下:“没良心的,说到走你就高兴。” 我还在叫,才让却安静下来,歉疚而伤感地望着姥爷姥姥。母亲说:“到底去不去?” 姥爷说:“有吃的为什么不去?” 姥姥说:“说走都走了,想了怎么办?” 母亲说:“娃娃们也会想你。” 姥姥叹口气:“吃饭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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