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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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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在“一间房”里,一些沁多公社派来的牧人,由父亲带领着,在地上钉木橛,在房梁上钉钉子,用牛皮绳拉起了几道牛皮墙,每道墙都是两层生牛皮,结结实实连风都不透。一间教室、两间宿舍、一间教师办公室兼宿舍,再用整张牛皮在门外的墙上挂起红漆写就的牌子,沁多小学就这样诞生了。然后就是制订招生计划和教学计划,正忙活着,县政府的通信员果果来了,传话说王石书记要他明天去一趟。 中午,父亲来到王石书记的南厢房,正吃着糌粑,就见旦增风尘仆仆走了进来。王石问:“吃了吗?” 旦增说:“吃了。” “哪里吃的?” “马背上,县政府食堂煮的手抓。” 父亲已经很长时间不在县上吃饭了,问道:“看样子肉挺多,都能煮手抓了。” “最近还可以,我让各个公社送了些菜羊菜牛。” “粮食呢?” “你当副县长时供应就断啦,再没接上。我打算尽快去一趟西宁,就是烧香磕头也要弄些面粉来,我们又不是狮子老虎,不能顿顿吃肉嘛。” 王石说:“有吃的就已经不错了,知足吧,现在不是伸手要供应的时候。我们抓紧时间,旦增你先说。” 旦增说才让副州长两次打来电话找父亲,父亲不在,就把事情告诉了他,要他尽快征求父亲的意见。父亲问:“什么意见?” 旦增说:“州畜牧兽医站的站长调去当副县长啦,才让的意思是让你回去继续当站长。” 父亲说:“我怎么能去,学校不办啦?” 旦增说:“这样的话我也替你说啦,才让说强巴怎么就不知道服从我一次?” 父亲说:“那我就去找州长,我就不信没有一个人明白,教育比什么都重要,但在沁多县甚至在整个阿尼玛卿州,教育几乎等于零。” 王石说:“是这样,州长因为身体不适应高海拔,要调回内地去,他推荐才让副州长接任州委副书记和州长。这件事省上恐怕已经定了,所以你不能不想去就不去。” 旦增说:“去州畜牧兽医站干什么?又没有提拔你,不如在沁多县当畜牧科长。” “我不是已经说了嘛,我就当我的小学校长。” 王石问:“学校进展得怎么样了?” 父亲说了招生计划和教学计划。王石说:“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你招不来生怎么办?” 父亲说:“不会招不来吧?招不来我就认了,你们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王石说:“我的意思是,你要是实在不想去州上,就得尽快让学生坐满教室,学生来了这么多,不能不管吧?谁管?全县除了你强巴,没有第二个人,到那时我们就有理由不放你,才让作为州长也得为学生考虑嘛。” 父亲说:“你的意思是让我抓紧?我抓得够紧啦。” 王石说:“最多半个月,沁多小学必须传出学生读书的声音。” 旦增说:“这半个月里,才让副州长要是再来电话,我就说找不见强巴,没办法征求他的意见。” 父亲摸着脑袋说:“半个月,太少了吧?” 父亲迎来了一段废寝忘食的日子,他的日尕将为他竭尽全力四处奔走,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这一次恐怕要烂成一片破氆氇了。最好说话的自然是角巴:“你说让梅朵和央金去上学?好,我要是不同意,你肯定不答应。索南嘛就算啦,他是桑杰的好帮手。” 父亲说:“学校对学生的年龄要求是七岁以上十六岁以下,索南一定得去,他还不到十三岁。按理卓玛也应该去,但她已经结婚啦,去的话有些困难,就算啦。” 角巴说:“干脆让普赤也去吧,让索南管上,这样的话尼玛和旺姆就能多干些活啦。” 父亲说:“不行,普赤才一岁多,学校不是幼儿园。” “要是才让回来就好啦。” “是啊,他的年龄刚刚够。另外,学校还得有一条大藏獒保护学生,梅朵黑、梅朵红、当周,你愿意给哪个?” “你挑。” 父亲挑了梅朵红。又说:“角巴啦,沁多公社的娃娃上学的事,还得请你出面去给牧人们说,不然的话学校里就只有角巴家的孩子啦。” 角巴说:“你让桑杰出面嘛,他是主任。” “桑杰的事太多,全公社的事,家里的事,都得他操劳,你就不能减轻一下他的负担?我要是去给卓玛说,你阿爸嫌桑杰忙得不够,还要让他把两条腿变成四条腿,她一定会怪你的。再说啦,请你出面,就是马到成功的意思,要是桑杰去说,十句不顶你一句,到头来路跑了不少话说了许多,一个学生不见来。” 角巴认真地说:“不是十句不顶我一句,是一百句不顶我一句。” “也不是一百句不顶你一句,是一千句不顶你一句。” 角巴笑了:“你知道就好。” 父亲离开角巴,对自己的坐骑说:“日尕啦,现在就看你啦,但愿你的腿和我的心一样快。” 日尕长嘶一声,像是说我的腿就是你的心,一样的快。 草原的绿色迅速褪去,枯黄的脚步越走越快,已经没有了花朵,上天恩赐的五彩斑斓又被上天收了回去。日子摇晃在晚秋和初冬的分界线上,一天比一天凉了。日尕跑得够快,差不多一天一个公社。十天下来,父亲跑遍了所有的公社,日尕的膘掉了一层,骨头都奓起来了,父亲也累得几乎瘫倒。公社主任们答应得都很好:噢呀,噢呀,让孩子们去就是啦。却都是敷衍,没有一个学生被家长送往学校的。父亲意识到十天的工夫白费了,又马不停蹄地开始跑第二遍,每到一个公社,不光见主任,还会直接跑到牧人家里,苦苦哀求:“就算你们不可怜我,也一定要可怜可怜我的日尕,你看它瘦成什么样子啦?都是为了你们的孩子。” 他这么一说,同情就来了,有流泪的,有给日尕喂酥油的,有拿出家里仅剩的糌粑招待他也招待日尕的,但就是没有一个牧人会让父亲带走自己的孩子,因为除了去阿尼琼贡学经,草原上的人不知道也不认为还有别的地方别的方式可以认字写字。父亲沮丧得就像满草原的牧草,黄了,黄了,眼看着枯萎衰败了。日尕知道主人心情不好,它的心情也不好起来,动作笨拙,无精打采不说,还老走错路。父亲说:“以前只要由着你走,每一次都能走得准确无误,现在怎么啦?是不是你已经知道我是浪费时间瞎忙活,就不到我想去的地方去啦?” 就像现在,它居然把父亲带到了一个完全陌生且毫无必要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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