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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第三章 藏袍与糌粑

  一只白唇鹿站在覆雪的山巅,
  摇晃犄角切割天地的分界线,
  切割红与黑、白与蓝、明与暗,
  它让扎西德勒变成爱的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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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想当校长的原因是整个沁多县还没有一所学校、没有一个真正的学生。他想办一所学校,让所有的孩子都来上学。县委书记王石起先不同意,认为如果父亲当了畜牧科长或商业科长,就比较容易再次成为副县长甚至县长,干得好,将来还能往上升。父亲说:“我升上去有什么用?我让我的学生升上去才算本事。”

  王石拗不过父亲,只好同意:“那好,你先干着,随时听候调遣。”

  也就是说他依然不放弃让父亲走仕途的想法。父亲骑着日尕考察了一些日子后,把学校定名为沁多小学,校址选在了“一间房”。在去阿尼琼贡的南厢房向王石汇报时,王石说:“为什么那么远?”

  父亲说:“不远,这里是沁多县的地理中心,离各个公社都比较近,而且它坐落在沁多公社。沁多不光比其他公社富裕些,他的主任也好说话,桑杰也好,角巴也好,不管什么事只要我开口,就没有不答应的。”

  “我是说离县城远了。”

  “远就远了吧,学校是寄宿制,能方便牧人的孩子就好,县城的学生不多,机关干部的孩子很多在西宁上学。”

  父亲又来到沁多,和正在放羊的公社主任桑杰商量。桑杰说:“强巴啦,一点点问题都没有,别说是‘一间房’,就算你让角巴家献出大帐房,角巴家的人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后来见了角巴,父亲说:“桑杰说啦,‘一间房’算什么,要献就献大帐房。”

  角巴说:“他把他当成什么啦?是女婿还是公社主任?若是女婿,应该这样说,我阿爸说啦,要献就献大帐房;若是主任,应该这样说,我征求了角巴啦的意见,他说好好好,你想要你就拿走,家里还有两顶小帐房。我虽然什么也不是啦,但也不能让桑杰当我的家做我的主嘛。”

  父亲哈哈大笑:“我要你的大帐房做什么?帐房再大,也没有‘一间房’大。”

  “那倒是,以后你还想在沁多踅摸什么,直接跟我说。”

  “角巴啦,你是个聪明人,当初你让桑杰做你的女婿,难道不是为了让他给你顶门立户?在我眼里,尊重桑杰和尊重你是一个样子的。我已经给王石书记说啦,现在的角巴家,是贫下中牧桑杰当家,角巴家的阶级成分就应该随着塔娃出身的桑杰,不应该再是牧主头人啦。”

  “王石书记怎么说?”

  “他说角巴是什么人上下都知道,改变阶级成分的事需要请示上级才能决定。”

  虽然叫作“一间房”,但占地面积却不小,里面有五根柱子的支撑,能隔出一间教室、两间宿舍和一小间办公室来。父亲原本想跑一趟西宁,购买隔断的砖,雇请砌墙的匠人,但办学经费迟迟拨不下来。刚刚提拔为副县长的原财政科长旦增说:“钱都拿去买食物啦,哪里还有钱买砖?草原上从来不用砖,你就别想啦。”

  “王石书记不是已经批了吗?”

  “账上没钱,批了顶什么用?”

  父亲琢磨:“一间房”是用石片垒起来的,还用石片做隔墙呢?行是行,可劳力呢?就算可以从各个公社抽调,那么多石片去哪里开采?还有时间——开采,搬运,垒建,至少得一年,能办到却等不及。又想起木头,木头的隔墙再好不过,又轻便又不占地方,就是不像石头,找见了就可以采。他骑着日尕直奔阿尼琼贡,那里是整个沁多县唯一有树的地方。传说先有了阿尼琼贡,后有了森林植被,森林植被是阿尼琼贡的历代祖人花五百年时间种出来的,因此山岭河谷的所有树都属于阿尼琼贡,砍伐树木也必须得到香萨主任的同意。他先来到南厢房向王石汇报,王石又带他来到香萨主任跟前。

  香萨主任正在大殿堂的石阶前训斥官却嘉阿尼:“叫你别去你还去,夏瓦尼措有你的什么?借了人家的马也不还,还像个大人物一样,进进出出骑着不下来。我们有些老阿卡都没有马骑,你耀武扬威骑什么?”

  官却嘉阿尼低着头一声不吭,像个孩子把两只穿着破靴子的脚捯来捯去。王石和父亲不想打扰,停在了不远处的一棵杉树下。香萨主任扭头一看,丢下官却嘉阿尼迎了过来。

  一阵寒暄之后,王石说:“来找主任是有事相求,我们想伐几棵解板的树。”

  父亲觉得王石说得太简单,就把需要木材的理由也说了。香萨主任沉吟着,突然冷下脸来:“公家人朝我开口,我说过不吗?没有是吧?树上的鸟儿落在树上,沟里的斑鸠落在沟里,谁能说个不呢?但是今天我要说啦,不成,树上的鸟儿树上不能落,沟里的斑鸠沟里不能去。山是神山,树是神树,我们从来没有伐过。”

  王石和父亲没想到居然会遭到拒绝,诧异地互相看看。香萨主任又说:“今天伐几棵,明天伐一片,将来以后呢?阿尼琼贡就不是仙境里的去处啦。”

  王石笑着说:“那就不伐了,只当我们没开口。”

  离开香萨主任后,王石埋怨道:“你说得太多了,不该把办学校的事告诉他,他恐怕不是心疼几棵树,而是不支持办学,阿卡的死脑筋里,总觉得文化知识只属于阿尼琼贡,跟牧人毫不相干。”

  父亲觉得王石说得不对,但又不知道如何解释香萨主任的拒绝,只好沉默。这时官却嘉阿尼追了上来,小声说:“强巴啦,夏瓦尼措也有大树,悄悄地伐掉几棵,阿尼琼贡的人看不见。”

  父亲摇摇头:“谢谢啦,树不伐啦。”

  他知道其实漫山遍野的树都可以伐,因为这些树都属于原始森林消失后的天然次生林,跟阿尼琼贡没有任何关系。但伐树运树必须从各个公社抽调劳力,没有阿尼琼贡的召集,不会有哪个牧人愿意来,来了也绝不敢动一根树枝子。

  父亲在王石的南厢房吃了几口糌粑,便匆匆离去。他骑着日尕沿着黄河往前走,看到有人在河滩的石头上晾晒牛皮,突然打了个愣怔,想起了县政府对面的小卖部和屠宰内运牛羊时囤积在那里的皮张。他打马直奔县上,到了县政府,一头闯进副县长旦增的办公室说:“小卖部的皮张你打算怎么办?”

  旦增说:“忙得顾不上,还没想过。”

  “顾不上就对啦,给我一些怎么样?”

  “干什么?”

  “肯定是公用。”

  “那你就去拿呗,不用给我说,当初还是你囤积在那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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