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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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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的肚子软热得如一个棉花包,脚踢上去,又柔软,又舒服,仿佛我整个人都躺到了热软的棉花堆儿上。看着我踢起的芦花公鸡像芦花一样在空中飘,翅膀乱七八糟地拍着,脱落的鸡毛一支支在空中旋着,随着落下的公鸡,船似的在日光中游动,映出紫色的亮光,直到鸡子落地跑走很远,毛还在飘游。我心里一时间就彻底轻松下来,如同烦乱踢了出去,被芦花公鸡带走了。 我看着芦花公鸡往村子中央跑,直到它那又响、又硬的叫声消失在我面前。 “是连科呀……” 我回过身来,见疯七爷端着饭碗站在我的身后,我才想起来我信步到了黄土崖下,到了麦场上的疯七爷门口。疯七爷在这秋天还单穿夏天的衫衣,扣儿一粒不扣,露出瘦嶙嶙的红肉。他一边吃饭,一边透过饭碗瞅着我的额门。 我叫了声:“七爷。” 七爷说:“连科,你的额门不是太宽。”我问:“不宽怎样?”他说:“没大的事情。”到末了,他就那么端详我一阵,直到把碗里饭吃完,要转身回去舀饭时,才有意无意地说:“这几天我每天都见红玲去后岔沟摘山芋肉。” “红玲去后岔沟摘山芋肉。”七爷的这句话,像一根棒子,在我心里横着拌一下,后就突然翘起,一下打在了我心上。我的心一哆嗦,身子跟着一阵颤抖,接下慢慢平静,如同开了一道门。那门是我从一道关了我很久的黑屋中找到的,先缓缓地打开一条门缝,露出一道清亮清亮湖水一般的光,后来我突然哗一声把门敞开,太阳就又圆又大地挂在中天,到处铺着金银混合的光色,河流、房子、土道、山坡、沟壑、林地,七七八八的景和物,全都明亮地映在我眼前。 我终于看到了另外一方天地。 我感激七爷。我想给七爷一眼感激时,七爷已经走进了那将倒未倒的场房屋。 二十二 半晌时分,家里的酒桌散了。 娘和姐在收拾碗筷。 爹坐在屋门口悠然地抽烟。 我悠然地回到了家,立在爹面前。 “咋说?” “倒是你八爷想了个法儿:让你七爷出山。” “七爷?” “你不知道吧?你七爷他爹原来是咱瑶沟村的老郎中。你七爷自小就跟着他爹学医。你七爷这辈子在外闯荡就靠是半个野医混饭吃。听说前几个月你七爷还在乡下治好了几个哑病娃。队长说支书家哑媳妇不是天生的,是害过一场病,病好了喉咙就哑了。只要你七爷把支书家哑媳妇的病治好,支书和他媳妇不会不感激,不会不把红玲嫁到瑶沟村。” 我很想笑爹,很想笑队长三叔和八爷们。可他们是我的长辈,是瑶沟村的头头脑脑,瑶沟村的事情都靠着他们去主持,我不能让他们看出我的不敬。 “哑媳妇的病……能治好?” “队长去问你七爷了。” “治好了要支书和他媳妇同意,红玲不同意咋办?” “哑媳妇是她嫂子,红玲总得有点良心吧。” 我笑了,终于轻轻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的模样我看不见,但我知道我的嘴角挂满了一串一串对爹和队长三叔们的瞧不起,挂满了一串一串对他们的嘲弄。 一切都得靠我自己。我想。 二十三 在来日罢了早饭时候,我说爹我下地了,就扛着铁锨上了耙耧山。我家在山上的地是在东梁。上山后我径直朝西梁走过去。 过去西梁就是七爷说的后岔沟。后岔沟中有很多野生的山芋肉树,浅紫浅红的小果子,如野酸枣似的零零星星挂在枝条上,摘下来一晒一制作,就是上好的补养中药。 红玲就是去那儿采药的,我也要到那儿去做我要做的情事。待我的情事一做完,娶红玲那些使村人想过朝朝暮暮的东西,就会如秋果一样挂在秋天的树上,伸手一摘就到手了,就成为实在了。 爬上耙耧山,太阳很清丽地在远方悬着,光线柔韧地射过来,像一条条绷直的丝线。不消说,天气很好,天空上白云淡淡,仿佛如透明细纱张在高远的头顶,水蓝色的天底,把那纱似的白云浮起来,又像飘着丝丝连连的羊毛。我爬上山坡的时候,景景物物都在白云、柔日下显得十分雅静,十分幽妙,十分动人。出沟的老鸹一群一群从我的头顶飞过去,影子凉阴阴的井水般从我脸上滑动着,“呱呱”的叫声哗哗啦啦从半空中雨一样落在山坡上。眼下,收过的秋地都已耕犁锨翻过了,新土被湿夜潮了一遍,显得被洗过一般洁净,远远看着,一块一块,如同飘落在荒坡上的崭新的红布。 我观赏着这些景物,心事歪歪地到了西山梁上,坐在了山脊的顶端,后岔沟就全裸进了我眼里。这天的后岔沟,在日光中是一种紫黄色。沟中的稀落树木和崖头的荆荆条条,在那紫黄中微微地摆动,晃得我眼睛发光。 红玲还没有来。 我把目光从后沟移开去,扭过头,就看见田湖镇五颜六色地坐落在山脚下,绿的树木,灰的房屋,红的学校和小工厂,青的河流,黑的沥青公路,把田湖镇错落涂抹成搅混了的色盘儿。就在这色盘儿中间,支书家的三层小楼直直地戳在中央,显得各家房屋、各条街道和街道上的大小摊点,都趴在地面被吓住了似的一动不动。在山顶,能看见大街上动着的人群,如雨前搬家的蚂蚁,一群一股地移动。在那移动的人群中,我依稀看清了支书缓缓地朝我走来,又缓缓地离我走去…… 二十四 十二年前我八岁,那当儿我是个贼,黄瓜、番茄、豆子、小麦、红薯、柿子,七七八八的熟了我就偷。一季不偷,一季的日日夜夜心里不牢稳,总悬着如学业一样神圣的那么一件事。夏天的时候,西瓜熟了。一个镇就那么一块瓜地,在伊河边的沙地上,像蓝天碎下一块落在了那里一模样。我脱光衣服,从上游伊河进水,游到瓜地边,盯着瓜棚望一阵,就爬进了瓜地里。那天的沙地烫得我肚子起泡,为了不把肚子贴在沙地上,我就把屁股举起来,像举着两个又白又虚的大蒸馍。太阳火一般在我的屁股上烧着,西瓜如太阳般在我眼前照着。我朝最大的西瓜爬过去,身子一动一动,像一条饿瘪的小虫在瓜秧中穿来穿去。 我把最大的、边上插有记号做种子的西瓜摘掉了。我推着西瓜像推着一个车轮朝着伊河边上爬,可当我爬出瓜田的时候,我看见我面前站着一个人,他手里拿着一块还没吃完的西瓜,像拿着一牙红色的月亮。 “哪个队的?” “十八队的。” “娘的,又是你们十八队!”那个人骂着,一脚踢在我的肚子上,我就像一片树叶一样,往沙滩上飘落,他就举着我摘的那个西瓜去瓜棚了。 那人就是支书。 支书那时候每天都到伊河中洗个澡,吃个瓜,坐到天黑凉快时,从各队田头视察着回到镇子上。支书走到瓜田埂儿上,肩膀像一块门板一开一合,闪闪烁烁。我望着支书的肩膀,就像望着一座快要倒压在我身上的绝崖石壁,于是,我忙不迭儿把目光朝下移了移,看见了支书的鞋。 支书穿的是一双新做千层硬底儿布鞋,我就如记住了我的年龄样记住了那双鞋。 到田头当中时,支书又回头盯着我,“你说你们瑶沟村为啥尽出贼,不会出一个让人瞧起的人物来?” 我没有回支书啥话儿。支书也不等我回话就又朝瓜棚里走去了。我始终盯着支书的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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