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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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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有言声,三姑女跟在副乡长身后走,落日在她脸上贴了光,红红亮亮,如一层薄漆。这时候,山梁上愈加空寂,他们的脚步声飞起来,升向空里,撞了云天,又跌下砸着对面山梁。鸟雀开始叫着回窝,屎粒雨样从天上落下,山坡上点豆般种了一遍。 终于,太阳下了山去。三姑女的这一日,就这么有声有色有味地过完了。回到副乡长家住的那个土窝,她踩着斜晖的最后一抹红亮,说:“爹,你肩有多宽?冬天了,我想给你织件毛衣穿。”话一说完,那一抹红亮也就失去了。 六 副乡长的娘突然肩疼,老中医号脉问情,说在门外撞了邪物,需童男童女,夜取百草为药。三姑女回村说副乡长的娘让我去窝村,且问我想去不想。我说不想去。她说不想我回去就说连科不在家。我看她一眼。不想去也要去,我说副乡长在家,只有傻瓜才认了干奶不去认干爹。她立马冷笑,说你一去准会撞到一样东西,碰得连干奶也不再认你了。我说三姑女,你别认为你做了副乡长的儿媳就占山为王了,说世界上有东山,有西山,到处都是山。你占了东山占不了西山,占了西山占不了南山,谁是山大王还没论定哩!三姑女不说甚,用鼻子对我哼一下,嘴角吊上笑,别我去了。 然事情果是如此,我撞上一样东西,青了鼻脸。那东西是副乡长的眼。副乡长的眼不大,也不长,形似枣核,膜上有层红绿网络,雾雾云云,云云海海,你无论如何看不清那眼里含了啥儿。当那眼睛看你时,你便会感到冬至了,天气骤冷,躲过秋季的各种树叶在这天气中,呼啦啦呼啦啦地响着落下。最后的一蓬青草,眼看着枯萎,又蔫蔫地弯趴下去,干白了,死去了,什么也没了。剩在世上的,仅仅还有那双眼,形似枣核,膜上刻有红绿网络,雾雾云云,云云海海,海海雾雾的那双眼。 黄昏悄然走来,鸡、猫、猪、狗,安安静静。村落在黄昏中,均匀的喘息声清晰可辨。天空中最后的亮光,孝布一般惨淡。跟着黄昏扑来的冷凉,蓝莹莹、蓝莹莹,把山梁、沟壑、坡面、田地、树木、庄稼、房舍、林子、土野,还有这些那些,皆蓝莹莹地罩起来。 “你们走吧!” “一路正西,万不可扭来拐去。” “走百步拔一草,别多也别少。” 副乡长一家人,把我俩送至土窝上沿,便驻足招手。于是,我俩登上山梁,入了另外一隅天下,开始了一段奇异行程。我说你怕吗?她说给我奶治病,怕啥!这样说时,副乡长家姑女——简略些,称其姑女吧——姑女看了看天空,又看看左右前后。天空灰蒙蒙,远处几颗星星孤傲地点缀着,如老布上新缀的几粒青扣;近处头顶,则灰得浓重,颜色反而深厚,无星无光,只有水色潮味,在鼻下汩汩流动。被黄昏压住的左右山梁,呈出暗红颜色,脊顶驮着一道行车土路。这当儿,路像黄布带子,在梁上哗哗飘荡,愈远愈窄,直飘到黄昏尽处。那是天边。只有我们脚下的土道,才呈出路的模样,板板呆呆地贴着山梁,仿佛还能听见土道扭弯时的咔嘣响声。黄昏就这般静寂安详。最后归巢的一只麻雀,从梁上叽喳而过,闪进暮色里,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为一粒豆点,和夜初的颜色融为一体,简简单单消失了。只有叽喳的鸣叫,还在耳边久萦不散。当这鸣叫最后终于无奈地消失,你会突然发现,世上没有声息了,乡间到底死去了。 自然,至此你才领悟,这才是真正的黄昏。 黄昏就是乡间一天中没有声息、没有颜色的那一刻。如果颜色来了,便为黑夜。 “连科哥,你怕吗?” “没啥怕,给我干奶治病嘛!” “你还真把我奶当奶呀?” “你不信?” “我不信。” “不信就不信。” 我们走了一百步,在路边拔了一棵草。是干枯白茅草,几刺叶儿,硬硬擎着。给她递草时,我极认真地端详她,发现她极丑,丑得没法说,不敢再看第二眼,忙就又一步两步三步往前走。 走进上房,副乡长端坐其中,三姑女对他说,爹,这就是连科,专门来给奶奶百步取草的。我想叫干爹,未及张嘴,他就首先开了口。 “你高中毕业,信这百步取草?” 我哑然。一屋人哑然。 “日后有人再捎信让你来窝村,你就不要来,只说不在家就是。她老了,信歪信邪,你年纪轻轻,若也信这,就越发宠她去信,信得她连医生也不信。” 就是这一会儿,我想说都是为了干奶治病,我多跑些路有啥?可猛地抬头,撞见了三姑女说的那样东西:副乡长的眼睛。立马觉到被掴了耳光,青青紫紫,团团肿黑。我从副乡长送我那冷冷一眼中,看到了雪天雪地、白皑皑、白茫茫,树都冷得哆嗦。野狼在那雪地,仰脸一声高吼,叫声哗哗喳喳在冬天穿行。还有狐狸,双目绿光莹莹,扫瞄雪地活物。我忙儿勾下头来。知道三姑女说的话对:我碰上这样东西,就碰得连干奶也不能再认了。不消说,断了此线,我也就断了一切。 村委会、乡政府,还有别的高方远处,在我将永为陌地。一生即便活百岁,我也永远是连科,不会再换出另样相貌来。围我伴我的将永是犁耧锄耙、褐黄土地、高天大日、庄稼禾苗、猪狗牛羊、土衣老布、沟河浊水、春种秋收、满手黄茧、辘辘饥肠、街口小唱、说书艺人、吃吃睡睡、劳累不堪、积久成疾、漆黑棺材……还能有啥儿?这就是我的一切!随着那一眼冷光一切都叮叮当当走过来,哗哗啦啦摊开一片,清清亮亮。那一瞬,我极想用啥儿把副乡长的目光堵回去,然那目光,来得锐利迅疾,我始料不及。我只得半旋身子。也就在这一刻,我看见了副乡长家姑女。她站在门口,倚着门框,一脸干瘦表情。她看我一眼,看她爹一眼,怏怏朝厢房走去。这使我心头一震,忽然看到皑皑雪地中有一缕阳光。 “我说过不让你来窝村。” “来了又咋样?” “连你这条干亲戚的线也给断掉了。” “总会有地方可以接上的……你别笑!” 又走了一百步,在路边拔了一撮干蓑草。 姑女背的竹筐中已经蓬蓬一把,走起路来,筐在腰间摇摆,干草在筐中沙沙响。 星星稠密起来。夜已经铺天盖地降落乡间,青色星光凉阴阴罩着我俩,照着脚下土道。风,迈着缓步,从身旁走来走去,响声细碎匀称,如笛在耳边轻吹。我们听见夜莺在头顶盘飞,鸣叫断断续续如一线泉水,隐隐听到又猛地断去,断去了又猛地听到。我们抬起头来,想瞅夜莺一眼,然透过头上夜色,却看见天如湖般安然深邃。每颗星星,都似湖中的一盏明亮青灯,闪闪烁烁。姑女仰起头,久久盯着一颗星星不放。 “你数好脚步。” “心在数着。” “看啥儿?” “分不清是云彩在走,还是星星在走。” “我俩在走。” 她低下头来,看我一眼,把肩上竹筐换个位置,轻轻咳了一声,响动极大,仿佛左右山梁都传来咳声,不绝如缕。 “你和三姑女是同学?” “初中时同班同桌。” “那你很熟悉她?” “你们全家人加起来也抵不过我一人对她熟。” “人咋样?” “蛮好。” “我不喜爱她。” “为啥?” “精。还没过门她就管了我们家的大小事。” “能管了?” “爹还听她,别说娘和奶啦。” “有一日她还要管你们全村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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