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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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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过书的人和不读书的人就是不一样。真没想到孩娃还有好妻命。” 副乡长沉默,踱着步子朝窝西走去。他背着阳光,肩上扛着松动,脸在影中泡着。走一阵,车转身,到媳妇面前说:“我看三姑女比我还要有本事,说不定能出息出大事来。” 副乡长媳妇住手望着他,“能出息啥事儿?” 副乡长又转回身子道:“眼下还难说。” 三姑女又扫着地朝远去,扫帚声由轻渐响,到上房门口就哗沙哗沙响了一世界。 吃饭时候,三姑女言少活多,脚手不停,周到地忙着,一事一物都弄出得体。至罢了早饭,她对副乡长说,奶想晒晒太阳,你们坐着,就独自拿张靠椅出来,寻到一团上好日光,将椅子摆下,回里屋背出副乡长的老娘,把她装在椅上,自己转身椅后,一下一下给老人捶背。 这个地场,是在上房正前土窝下方,阳光巧就聚成一堆,明亮一块一块砌着,温温暖暖,舒舒畅畅,惬意一层一层裹人。副乡长的娘很久没有出房晒过暖啦,一到这,太阳就照她眯眼,身上痒痒有虫子爬动。待会适应过来,睁眼一见天高山远,对面山坡挂有一群白羊,像棉花朵朵开着,立时眼就潮润,回身按着三姑女手背,泪哗哗落下。 这时副乡长从屋里出来。 “娘,你哭啥?” “没想到咱家孩娃能有这样的好媳妇。” 三姑女抽出手来,背就捶得更加匀称,不轻不重,不快不慢,“动动手脚,这都是我们小辈该做的。”三姑女说着,见副乡长走来,忙又回屋搬来一张凳子,摆在老人眼前。 副乡长坐下,望一眼娘和三姑女,就把目光投到窝村头上去。那儿有户人家正在起屋,到这个时候,墙上还全为泥坯,不见一块青砖。干活的人,动作迟缓,懒懒散散,说话散淡,仿佛不是做活,而是扎堆在日光中取暖。远处是一面荒凉山坡,霜已化尽,白草、茅草、抓地草,网网缠缠,像一张破旧毡毯抓住坡面。偶有的几株树木,光条条在那竖着,枝条上挑着阳光,也像专门为了晒晒日光才立着一样。谁家的瘦牛,在那树下,呆呆仰望长天,久了,“哞——”叫一声,声音呆滞粗涩。有人开始从各窝出来,立门口吸袋旱烟,朝人多地方摇去,若经过这里,都要瞧瞧三姑女,和副乡长说上几句。问你说回来了?答说回来了。问说住几天?答说住几天。然后副乡长又问说你去哪?人说哪也不去。副乡长说有事你先忙去吧,闲下来家坐。那人就应声走去了,烂衣服在屁股上掀着风。这当儿,副乡长脸上就飘着一层灰,不见光,不见彩,取出一支香烟抽起来,抽烦了,回身瞅着依然匀匀称称捶着肩头的三姑女,默一阵,长长叹口气。 “我们窝村要比你们那儿穷。” 三姑女一脸诚实,一脸平和,双手不停起落。 “不怕穷,就怕懒。” “这儿人是不懒,主要村场差,四面穷山,满坡黄土,没法儿富。” “法儿总是有的,要看村干部们想不想。” 三姑女这样说时,没有看看副乡长,也没有看看手下的副乡长娘,她两眼瞟着对面山坡上的一棵树。是柿树。在这浅淡的初冬里,那树居然叶子稠密,染着鲜红,仿佛一轮落日悬在那。副乡长听了她的话,忽然一怔,深望三姑女一眼,见她心在树上,随即把目光收回,举目把整个窝村刮了一眼。 窝村的上空,这当儿晃着光亮,几家瓦房,在日光中闪着薄白。各家门口的大柴垛,都如麦秸垛般戳着,使整个村落显得越发陈旧,如同从旧衣堆中扒出来似的,沾着拍打不掉的灰。 “你们村都搞了啥副业?” “办了手套厂、铁钉厂、面粉加工厂、手纸厂,还有养鱼场,杂七又杂八。村里人会做生意的做生意,不会做生意的都在厂里做活儿。” “你们村沾了交通便当的光。” “交通不便当可以不办厂,栽些药树,种些花生,加工些果子……这光景,当村干部的动动脑子,群众们就能过上好日子。” 这次话说,三姑女把目光收了回来。她一边和副乡长说长道短,一边问副乡长的娘哪儿不舒服,哪儿没捶到。一张脸上,仍是随意,仿佛关于日子的前景,本是犯不上认真去想的话题。然副乡长对这话已存下心思。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研究一眼三姑女的脸,又把目光落到村景上。有鸡在他眼里追着跑。几头白猪在前面岭上晃,慢慢进了那家的麦地里。 副乡长把烟头扔进荒草里,烟从草间升上来。 “要让你当村干部,你打算在村里办些啥副业?” 三姑女在副乡长娘的头上捉虱子,挤得噼啪噼啪响。 “我要当村长,”她说,“卖房卖地也要凑足本钱,把各家门前门后、大小荒坡,都栽满中药山芋肉果树,栽满山楂树,三年下来,树一挂果,承包到各家各户,一年间,全村都会富起来。” 副乡长不再说啥,最后看一眼这未过门的儿媳,又看看茫茫荒野,起身走了。他在厢房头上站定,转身不知打量啥儿,盯死房墙一阵,又慢慢往房后上坡,一条小路,直把他牵到梁顶。此时,太阳已经很高,副乡长坐的凳子,四腿陷进土中。有只秋蛐蛐爬到凳面,朝三姑女张望,一双小米黄眼,在日光中闪烁亮泽,骨碌碌转动。 至午时,副乡长未回。午饭是三姑女亲烧,鸡蛋捞面,白为白,黄为黄,青为青,颜色分明,然摆在桌上老半天,副乡长仍是未回。三姑女到山梁上去找,只见梁上满目恓惶,乌鸦一群一群团着飞,呱呱叫声滴滴答答落满荒山坡。四野麦田,青不遮黄,野兔、黄鼠狼,极远地立在田中央,仰望着黄天大日。近处坡地,阳光厚厚暖暖,裹着冬时凉涩味,舒舒展展铺满田地和草坡。 后晌儿,三姑女没有在副乡长家里做杂事,她一转念,便独自把猪圈里的黑肥向副乡长家责任田里挑。副乡长媳妇拉她歇着去,她说自家活儿闲下不干何时干。那草粪湿润深黑,臭味又鲜又浓,阵阵散向屋里,弥漫窝村,漾荡在天下地上。在自个家中,三姑女还从未如此挑过臭物,一担一担,上山下山累塌人,今儿她把身子扑下了。 太阳被她从头顶挑到了西山去,光亮由黄转红,温暖由厚变薄,风也开始哗啦。将至黑时,她身力不济,挑上最后一担爬上梁,忽见田头粪堆旁立下一人,近时一看,竟是副乡长,三姑女身上立马便生了力气。 “爹呀,你没吃中饭吧?” “寻了一顿……你也歇歇,别急着做事。” “年轻轻的,哪能总歇哦……” 在落日中,三姑女向副乡长甜过几句,两人这就一前一后,相伴而归。这当儿,西日粉淡,山梁上注满清凉,鸦叫声稀薄下来,常会遇到黄鼠狼从他们身边窜过。副乡长瞅瞅那号丑物,看看眼前儿媳,叫了一声三姑女,似有要事相说,话至嘴边,又顿了一下,转了话题。 “你们村那个连科……咋样?” 三姑女暗自怔下。 “问他有事吧爹?” 副乡长用手在脸前赶了一下啥儿。 “闲问。” 三姑女回过头来。 “他样子蛮好,就是……心坏。” 副乡长脸上肃然。 “咋坏?” 三姑女拧下眉毛。 “他是奶的干孙儿,不好说……日后他来家,你会看出来。” 再不述说啥儿,都默默行着,上去一顶山坡,副乡长又详细瞥一眼三姑女,终于紧走几步,看了四野的灰白空旷,说: “你高中毕业吧?” “高中。” “都去过哪?” “洛阳、郑州,还和爹一道去过北京、广州。” “做生意?” “替村里的工厂跑事儿。” 又一阵无话。山梁上有浓厚静寂。三姑女跑着静寂走在前面,副乡长随后两步,再密密麻麻看她一遍,又续了话题,且声音低沉浊重,问得三姑女心抖。 “你要过了门来,敢不敢当村长?” 三姑女旋过身子,盯着副乡长的脸。 “爹,你不是跟我说耍儿?” 副乡长立下,一脸板正。 “我是跟你说正经。” 三姑女把空担换个肩。 “我敢干……可我是嫁来侍奉奶奶和娘的,不是为了那村干部。” 副乡长默下一阵。 “能出息还是要出息,我就吃亏在读书少。” 三姑女轻淡一笑。 “村干部能有啥出息?” 副乡长瞟瞟西山落日。 “眼下全县还没女村长,你要干好能转为国家干部的,那时候乡、县都会争用你。” 三姑女和副乡长一样默一阵。 “我要干也要靠爹在后面点拨着……怕就怕会顾不上侍奉奶奶和娘的。” 副乡长起脚往家走。 “那些是小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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