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严歌苓 > 第九个寡妇 | 上页 下页
三六


  葡萄马上穿衣服,拢头发。她知道花狗听出了冬喜的脚步。等她提上鞋,冬喜已进到院子里。手上打个手电筒,肩上背一把大刀片。他提升民兵排长了,春喜跟在后面吹口哨。

  “葡萄在家没?”他把电筒晃晃,看见葡萄他笑笑:“吃了没?”

  “还没呢。”

  “开会,一块去吧。”

  “又开会?饭还没做呢。”

  “我帮你拉风箱。”春喜说。

  冬喜弯腰抱柴禾,直起身全身一激凌。葡萄屋里走出个人来。

  “冬喜来了?”孙少勇在黑暗里说。

  “是铜脑哥?”

  “啊。”

  “啥时回来的?好长时间没见了。”

  “我不是常回来吗?听说你老是互助咱葡萄,老想和你说谢谢。”

  “一个互助组嘛。葡萄也挺照顾我们,给春喜做鞋呢。”

  “咋不搬一块住哩?该不是你当民兵的嫌弃地主恶霸家的童养媳吧?”

  “铜脑哥,我咋不明白你说啥呢?”

  “这还不好明白?想娶她,你就正经娶,别偷偷摸摸,大晚上打电筒往这儿窜。不想正经办事,就离她远点。”

  “铜脑哥,你是共产党干部……”

  “可不是?老干部了。所以有资格教育教育你。她是我弟媳妇,没错,不过共产党讲自由婚姻,自由恋爱,没说不让娶弟弟的寡妇,你孬孙动她什么念头,揩两把油什么的,你就记着,城里公安局长常找我看病。

  “铜脑你把话说明白!好赖我叫你一声哥,你说的这是啥话?”

  “我说得不能再明白了:葡萄是我的人!”

  春喜在厨房听外面吵架,放下风箱把子跑出来说:“铜脑哥,我哥有媳妇了,过年就娶。”

  这话没让少勇止怒,他更压不住了。他说:“好哇,这儿揩着油,那儿娶着亲。那你和葡萄算怎么回事?”

  “我操你妈铜脑!我和葡萄有一点事我明天就让雷劈死!不信你叫她自己说!”冬喜又叫又骂,把手电筒的光划拉的满地满天,划到人脸上,人脸就是煞白一团。然后他的手电停在自己面前,说:“我要对葡萄有半点坏心,我娶的媳妇生不下娃子!”

  少勇信了。冬喜比他小两岁,从小丑得出名,也老实得出名,他和葡萄能有什么事?葡萄不过是急了,一顺手拉他过来垫背。那个孩子一准是他孙少勇的,为了个什么原因她翻脸不认人,死活不承认,他看不透。这是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孙少勇不用急着回城里去,他想住下来,看看葡萄究竟藏了什么苦衷。他跟着冬喜、春喜和葡萄走到街上。会场在孙家的百货店,现在改成史屯镇的“文化教育活动室”,墙上挂着毛主席、朱总司令的大画相,还挂着志愿军和平鸽的年画。人们一见孙少勇,都上来递烟给他抽,他嘻哈着退让了。

  史修阳念戏文似的抑扬顿措地、摇头摆脑地朗读了两段报纸文章,然后蔡琥珀催大家发言。谁也没言可发,史修阳又念了两段报纸。蔡琥珀说起了朝鲜前线的喜讯,又说起美蒋窜反大陆的敌情。最后她说:“咱史屯也有敌情哩。”

  有人问她啥敌情。

  蔡琥珀说:“有个富农闹着要摘帽子。他亲戚从陕西来,说那边有六十亩地才定了个富农,咱这儿三十五亩地就把他定成富农了。他老委屈呀。”

  铜脑坐在葡萄旁边,看她两手忙个不停,锥子放下拿针,针在头发上磨磨再去扎鞋底。锥子掉到地下,她刚弯下腰,他已经替她拾起来。他就在那板凳下面握住她的手。她嘴唇一掀。

  “铜脑!叫你哩!……”冬喜说。

  少勇抬起头,见一屋子烟瘴里浮着的脸全朝着他。他从容地把锥子搁到葡萄膝盖上,笑嘻嘻地问:“咋着?”

  蔡琥珀两只眼睛尾巴上聚起两撮皱纹,笑着说:“欢迎老地下党员孙少勇回来给咱做报告!”

  少勇说:“我回来是办私事的。可不是来做报告的。”他一说这话,葡萄的手也不扯麻线了。他心里恶狠狠地一笑:我让你葡萄不承认我!

  几个他小时的朋友笑也坏起来,问:“办啥私事?”

  “私事能让你们知道?是不是,王葡萄同志?”少勇对葡萄的侧影笑笑。

  所有人想,早就猜他俩不干不净。现在孙少勇不让大家费事了,干脆不打自招。

  蔡琥珀说:“回来一趟,还是给咱们说说话吧。你在城里学习多,文化高,给咱说说敌情。现在谣言可多,说分了地主富农地产浮财的,等美蒋打回来全得杀头。还说咱这里头就有美蒋特务,谁积极搞互助组,特务给他家锅里下毒!你说美蒋真能打回来?”

  孙少勇大声说:“这不就是谣言?!美蒋能窜反回来,他们当时就不会被咱打跑。”

  人们吆喝一场:“回来就全部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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