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唐浩明 > 杨度·中 | 上页 下页
二一


  “老百姓说得好,这叫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孙中山兴致高昂地说下去,“我决定在欧洲住一段时期,认真地学习别人的长处。我在大英图书馆读书,去博物馆参观,看他们的工厂,走访普通市民。正是在英国,我开始认识到要救中国,必须实行三民主义和五权宪法。义和拳起事的前一年,我从欧洲来到了日本。第二年,八国联军进北京,清廷帝后西逃。我认为这是千年难逢的机会,于是派郑士良去惠州策划起义。惠州兴中会六百壮士集会誓师。但后来又流产了。第二次起义虽然又没有成功,但革命事业已渐渐进入人心了。因为京师的失陷、帝后的逃命,把中国的脸丢尽了,海外的华侨一提起满人无不咬牙切齿,都说这样的朝廷不亡,天理不容。就因为这样,他们都转而相信我一贯的革命主张,纷纷捐款资助革命。我们设计了一种券,上面写着银元数目。捐资多少,就发多少银元的券。革命成功了,可以凭着券去领银元,并付利息。从那以后,我们在经费上略好了一点。当然,总还是远远不够的,军火器械上花费的钱太多了。”

  “听你的介绍,你是从甲午年就开始进行革命活动,到现在十一二年了,两次起义都失败了,自己又被捕过,同志也牺牲不少,经费也很困难。中山先生,我想问你一句,你在这十一二年备受挫折的岁月里,也有没有失望的时候?”杨度很认真地问。

  “没有!”孙中山断然地说,“我从来没有失望的感觉,哪怕是在英国被清廷公使馆囚禁,与外界没有联系上的时候,我决定在返国途中寻一个机会跳海自杀。就在那种时候,对革命的前途我也没有失望过。我常常想,反满兴汉的大业,好比建筑一幢大房子。它需要经费,需要劳作,需要时间,但总是可以建好的,我们没有理由在建造的过程中,偶因不顺而对建成它有所失望。”

  孙中山坚定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分外的响亮。杨度觉得这最后一句话,犹如木棒撞大钟一般,撞击虽然停止了,而声音总在耳畔盘旋。

  从见面起到现在,都是孙中山说的多,杨度说的少,他在专心地听,专心地观察,他从孙中山的谈吐中发觉孙有一种不同常人的气质。观孙中山的模样,一表堂堂,儒雅俊秀,宛如一个饱学书生,但他指挥壮士豪杰揭竿起义,身陷危境,镇定自救,失败打击毫不气馁,世上有几个书生能有如此胆量和毅力?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关于国家政治,他一定有许多精辟的见解尚未说出,好比他刚才提到的三民主义、五权宪法,就都没有展开谈,应该好好地听他谈谈。杨度这样想着,拿出怀表一看,大吃了一惊,时针居然已指到凌晨三点半了!

  “中山先生,听你谈话,简直有如坐春风之感,不知不觉天都快亮了。我们且睡一会,醒来后再继续谈,好吗?”

  孙中山也未觉察到时间的流逝,经杨度一提醒,才感到有点倦意了。于是二人躺在榻榻米上,随便扯条毛毯盖着,很快便进入梦乡。

  杨度一觉醒过来时,孙中山已不在房间里了。他看看怀表,时针已指到七点三刻。书案上有一张纸条,是千惠子用日文留下的:“皙子先生,你与中山先生相见如鱼得水。知你们尚有许多话要说,我不奉陪了,先回横滨。周末再见。”

  “暂子,你的这个日本女学生真聪明。”孙中山从外面进来,见杨度在看条子,便笑着说。

  “她的确很聪明。”杨度放下纸条,“她说她曾经想请你教她中文哩!”

  “是啊,那还是前年的事了。我的寓所离她家不远,她说要我教她中文,我是很想收下这个女弟子的,只是我太忙了。现在好了,她改投你的门下了。当她的中文老师,你比我更合适。”

  “孟子说得天下一英才而育之,是人生一大乐趣。千惠子虽不是英才,却也称得上闺阁中的女才子,教这样的弟子是很快乐的。”

  “皙子。”中山笑道,“千惠子很尊敬你,你也喜欢她,我来给你们牵根红线如何?”

  “今生不行啦!”杨度伸开手,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态。“我早已娶妻生子,若有情缘,来世再说吧!”

  “对不起,请原谅我失言。”中山表示歉意。听了杨度的话,他也明白了几分,说,“东方男人的多妻制度,是男女不平等的最突出表现了,欧美各国在这点上比我们文明。今后我们的民主共和国建立后,要从法律上废除一夫多妻制,实行男女真正平等。”

  “你长期漂泊海外,夫人不在身边,有孤寂之感吗?”杨度自己常有孤寂之感,他多次想过要对千惠子说说这种情感,甚至有学代懿找个下女交往的念头。他觉得自己在这方面的感情很脆弱。

  “孤寂之感时常有。”中山一点都不加掩饰地承认。“不过,既然把一身都许给了革命大业,就不能再去计较失去的东西了。人生总难得完满呀!”

  听得出,这位大革命家也有常人的儿女之情,杨度仿佛得到了某种安慰似的,刚才的一缕怅意已经消失。他对中山说:“我们今天到外面去谈话吧!”

  “最好!”中山一口答应。“外面有什么好地方吗?”

  “有。附近有所茶楼叫永乐园,里面有单间,最是清静,除茶点外也有饭菜,我们上那儿去吧!”’

  “行,你带路吧!”

  杨度与田中夫妇打过招呼后,两人一起出了门。

  永乐园是一家女老板开的茶楼,以热情好客整洁清静闻名远近,从早到晚生意很好。杨度有时也与朋友们上这家茶楼喝茶聊天。

  来到永乐园门口,一边一个妆扮艳丽的妙龄女郎早已向他们弯腰恭迎,一个清清秀秀的年轻人将他们带到二楼西头一个小单间。小单间正面墙壁上挂着一把硕大的绘图折扇,地面铺着青白色的席织厚层榻榻米,正中摆着一张三尺长的黑漆矮几,矮几上放着一瓶插花,在矮几四周的榻榻米上放着几块缎面棉垫。杨度和孙中山按日本人的习惯跪在棉垫上,隔着茶几对面相向而坐。一个侍女弯着腰提来一壶茶和两个雅致的小茶杯,又端来四个小碟子,碟子里放着瓜子、花生仁等食品。然后悄没声息地退至室外,跪下来,将纸糊的活动门轻轻拉上,小小的单间立即变得静谧了。

  饮了两口茶后,杨度先开口:“中山先生,昨夜你说到在欧洲游学的时候,悟出了三民主义及五权宪法是救中国的惟一途径。你能否详细点对我说说。”

  “当然可以,我今天正是要跟你谈谈我的这个政治主张。”孙中山挺直着上身跪在棉垫上,两只手平置于矮几,眼睛炯炯有神。“什么叫三民主义?三民主义即民族主义、民权主义、民生主义。最近,我将十年前兴中会初建时的誓言加以修改,归纳成四句话:驱除挞虏,恢复中华,建立民国,平均地权。前两句即民族主义,第三、第四两句分别为民权主义、民生主义的简要概括。”

  杨度插话:“先生说的民族主义,质言之,就是推翻满人的政府,是吗?”

  “是的。”孙中山说,“二百六十年前,满人乘明末内乱之际强行入关,夺去了汉人的江山。满人是游牧民族,文化极低,根本不具备君临天下的条件。他们采取三个手段来巩固统治,迫使汉人服从。一是屠杀,使你怕他,不得不听他的。二是变服易发,强迫汉人向他靠拢,久而久之,使汉人忘记了自己的祖宗,从精神上摧毁汉人的民族意志。三是实行种族歧视。满人生下来就有落地银,一直到死,自己不要做任何事,全由国家养起来,并享有许多特权,树立满人高等民族的形象。相反,汉人则为他们做牛当马,交出大量的赋税养活他们。兵权和其他重要的职权,不管汉人多么能干,都不能插手。洪杨之后,清廷为保性命,不得不在兵权上放松一点,但仍对汉人时时提防。这几年列强侵凌,满人不但不奋力抵抗,慈禧那个老妖婆反而胡说什么宁赠友邦不与家奴。可见,在满人的心目中,汉人从来不是和他们平起平坐的兄弟姐妹,只不过是供他们驱使的奴才而已。二百多年来,我们汉人深受亡国之痛,积下的愤怒已忍无可忍了。所以,我认为实行民族主义推翻满人政权,乃是我们革命党人的第一要务。”

  杨度仔细地听着,他觉得孙中山的话有道理,但不完全正确,几次想打断而发表自己的意见,出于尊敬,他总是压下去了,心里说:应该听完孙先生一的政治主张的全部内容。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