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刘震云 > 咸的玩笑 | 上页 下页
一五〇


  杜太白想了想:“没什么原因呀,就是手欠,没事抽着玩。”

  “没什么目的?”

  “没有。”

  “没有目的,就用鞭子抽我,我咋也想不到哇,这事让我苦想了四十多年,我以为我对你犯下什么滔天大罪呢,天天抽,还不解恨。”黑猪突然有些急了,“因为手欠欺负别人,你这么做对吗?”

  杜太白想了想,说:“不对。”

  黑猪仰天长叹:“老天,世上还存在无目的欺负人的,这还有天理吗?”又问,“第二件事,你爸在家里厉害吧?”

  杜太白:“厉害,谁都怕他。”

  黑猪:“有一天,下雪天,你爸在外边请人吃饭,喝醉了,半夜回来,没有进屋,在我猪窝里睡了一夜,睡着睡着哭了,为什么?”

  杜太白愣在那里,他爸在家里横行霸道了一辈子,谁知还会哭?还会躲到猪窝里睡,躲到猪窝里哭?躲到猪窝里哭,就是偷哭,跟他前一段怕纽约看到,躲在家里偷哭一样;杜太白:

  “这事,我从来不知道,听你头一回说,不知道为什么。”

  又说:“他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了,也无处问去。”

  黑猪感叹:“又成了无名原因。”又说,“还有一件,过年你们家杀我,四个人捆住我的腿脚,但捆我的绳子,系的是活扣,而不是死扣;如果是死扣,我无法挣脱,接着就被杀了,喊也没用;正因为是活扣,我挣脱开来,逃出你们家,来到村头,跳井自杀了。我想知道,当时系这个活扣的人是谁?”

  杜太白想了想,说:“当时捆你的四个人,我记得有我爸,有杀猪的,有来帮忙的两个人,他们都是大人,我没敢往前去,谁系的活扣,我没有看到,不敢乱说。”

  “这个系活扣的人,一定有想法,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黑猪说。

  杜太白:“我不是他,他为什么这么做,我也不敢乱说。”

  黑猪叹口气:“找你,算是白找了;三个谜,只解开一个。”

  杜太白:“也不能算白找,起码解开三分之一。”

  黑猪点点头:“那倒也是。”又问,“你为啥自杀呀?”

  “一言难尽。”

  “那就慢慢道来。”

  “得说三天三夜。”

  “杜老师,你是有文化的人,简而言之。”

  杜太白想了想:“四个字,动辄得咎。”又说,“这两年,一年到头,天天跟坐牢似的;或者说,比坐牢还不如;坐牢还有期限,无期徒刑也是期限,这没有期限;坐牢表现好,无期可转为有期,这无论如何表现,永远是无期;比无期还无期;或者说,坐牢坐的是监狱,我坐的是心狱;人见你也笑,可他知道你是个犯人;长此以往,受不了哇;永远有多远?……”

  黑猪笑了:“让你言简意赅,你又长篇大论。”又说,“看来不是一件事。”

  “很多事,很多人,比你的一千种痛苦还多,让人没法活了;结绳而治,但恐狐狸猯狢啖尽。”杜太白突然想起什么,“我临死之前,写了一封告别书,要不,我给你念一下吧?”

  “告别书上写的,跟你刚才长篇大论说的区别大吗?”

  杜太白想了想,文风不同,意思大体差不多;便说:“意思差不多,用词的深浅不一样。”

  “那就不用念了。”黑猪又说,“看来,世上有两样东西,不能直视。”

  “哪两样东西?”

  “一、太阳,太亮了;二、你们人性,太黑暗了;太亮的,太黑的,都不是好东西。”黑猪又说,“我在你们家当了两年猪,我还能不知道吗?”看崖下,“虽然我们都是自杀,但我俩的自杀还是有区别的。”

  “什么区别?”

  “我自杀的地方是口井,太狭窄了,你自杀的地方太广阔。”黑猪又说,“一头猪,死在狭窄里,憋死我了,这是我第一千零一件痛苦。”又说,“不登泰山,不知泰山之高;不登泰山,不知山下有多广阔。”又说,“广阔好,我喜欢广阔。”又说,“当年有刀逼着,容不得想这些,如能想到,我就一口气跑到泰山来了。”又说,“这也是我后来顺着高速公路跑来泰山的原因。”看杜太白一眼,“俗话说得好,亡羊补牢,犹未晚矣。”

  说完,黑猪一跃身,竟跳了下去。

  “别——”杜太白惊呼,“现在自杀的是我,不是你。”

  但黑猪已跌下深渊,边跌边喊:“顺便说一嘴,斯芬克斯,当年也是跳崖死的。”随着喊声,越跌越深,变成了一个黑点。突然,黑点又飞升上来,变成了一只凤凰,在空中翱翔。凤凰盘旋着说:

  “杜老师,话说得不少了,活着还是死去,是个问题;活扣还是死扣,也是个问题;世上并无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

  又说:“世界本来很简单,一加入你们的人心,就变得复杂了。”

  又说:“凡是把简单变成复杂的人,都居心叵测;唯一的活扣,是把复杂变回简单;但是,把简单变复杂容易,把复杂变回简单,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又说:“这个道理,未必为人所知;不为人知,便是你们人类的秘史。”

  凤凰又说:“四十多年过去,他乡遇故知,也算缘分。”

  又说:“我还有事,你好自为之。”

  说完,转头飞走了。

  杜太白愣在那里。

  这时太阳升起来了。光好亮,不可直视。杜太白看着崖下,跳还是不跳,是个问题。杜太白又想,跳还是要跳,把复杂变简单,但跳之前,他想给一个人打个电话。杜太白掏出手机,给春芽拨电话。电话通了。

  春芽:“爸,今天起得够早的呀。”

  “昨天睡得早。”

  “正要给你说件事呢。”

  “啥事?”

  “下个月,我要结婚了。”

  “这回,真的假的呀?”

  “真的。”

  “跟上回的小张啊?他和他妈想通了?”

  “不是跟小张,是跟小李。”

  “小李是干什么的?”

  “跑水果生意的,认识半年了。”春芽又问,“爸,您在哪儿呢?”

  “延津。”

  “打电话有事吗?”

  “没事,就是打个电话。”杜太白又说,“听说你要结婚,我很高兴,祝你幸福。”

  “谢谢爸。”

  通着电话,杜太白流泪了,也忘了擦。待挂断电话,泪已经流到了嘴里;这时杜太白咂摸出,泪是咸的。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