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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二


  经过城墙上的痛哭,杜太白不再去城墙了,又待在家里不动。在家也不哭了,开始笑。有时是小声笑,有时是大声笑。纽约问他:

  “你不是爱哭吗?咋又笑了?”

  杜太白:“长歌当哭。”

  这天杜太白在沙发上睡着了,纽约和彩霞,过来给他做饭;两人边在厨房忙活,边小声议论杜太白。彩霞:

  “长此以往,啥时候是个头儿哇?”

  纽约说:“既然生不如死,还不如死了。”又说,“死了就不受了。”没想到杜太白这时醒来,纽约的话,被他听见了。受纽约的鼓励,杜太白决心去死;就像当年他受巴黎的启发,敢于跟何俊英离婚一样;既然生无可恋,不如去死;既然四面楚歌,为何还不别姬呢?既然对世界恐惧,对恐惧又产生恐惧,不如用一死,摆脱对恐惧的恐惧。

  “俟河之清,人寿几何?”杜太白对自己说。

  一天晚上,天上有月亮,杜太白一个人去了延津水库,决意跳湖而死;临死之前,他在水库边上说:

  “鱼,我给你们赔不是来了。我一生吃过很多鱼,我跳下去,你们就把我吃了吧。”

  月光下,水库像镜子一样。杜太白:

  “我不信镜子里能淹死人。”

  又转头回家了。

  第二天晚上,他骑着电动车,又去了黄河边,决意跳河而死;好几天忘了刷牙,他感到嘴里臭烘烘的;跳河之前,他用手捧起黄河水,漱了漱口,竟觉得神清气爽。这时看到黄河向东流去,月光下,像一匹缎子。杜太白:

  “我不信缎子能淹死人。”

  没往河里跳,躺在了河滩上。这时,远山好像靠近了。杜太白一个人,对着星星喘气。

  从童年起,我便独自一人,照顾着历代的星辰。

  上大学的时候,杜太白读过一首这样的诗,觉得跟他的童年有些相像;童年孤寂,只有与历代的日月星辰做伴。四十多年过去,他的日月星辰,被捺到了大粪池里。这不是缎子,这是大粪池。杜太白又骑上电动车,转头回家了。

  他想跳楼。延津最高的楼是“延津洲际酒店”,三十二层。一年多前,他曾跟田锦绣谋划过在这里举行婚礼。这天傍晚,杜太白爬到楼顶平台上;夕阳之下,有风,杜太白来到楼边,看到有塑料袋在空中飞舞。

  “你也跳楼呀?”杜太白问塑料袋。

  塑料袋没理他,只是自顾自地在随风起舞。

  “我不是塑料袋,我不跳楼。”

  杜太白想到了火。在家里,他把煤油泼到身上,拿起火机,却不敢点。

  他想到明朝的李贽,用一把剃刀自刎,结束了自己;便在街上杂货铺,买了一把剃刀。回到家,手持剃刀,又下不了手。这时明白,他不是怕死,是怕死前痛苦的过程。他叹息:

  “原来我是个懦夫。”

  “丧钟已经敲响,但我不敢回应。”

  他想到一个死前没有痛苦的自杀办法,就是跟他的同学秦东峰一样,跳炼钢的高炉,瞬间就没了。但高炉在自封,延津并没有高炉;他曾去过自封,现在也可以去自封,但到了自封,他不是钢铁厂的人,怕是进不去钢铁厂;这时想,当年秦东峰邀他一块去自封钢铁厂做工,杜太白给拒绝了;前不久,秦东峰的女儿小青来延津找到杜太白,告诉他秦东峰跳高炉的事,当时他还想,四十多年前没跟秦东峰去自封钢铁厂是对的;现在看,又是错的;如果当初跟秦东峰去自封钢铁厂工作就好了;那样,就有机会跳高炉了。

  “高炉,我想你了。”杜太白一个人在心里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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