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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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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俊英突然哭了。 接着,何俊英让杜太白把头门打开,把杜太白推到院子里;又让他把屋门打开,把他推到屋里;带他到卫生间,帮他一件件脱下衣服,帮他脱光衣服,打开热水器的喷头,把喷头拿在手里,喊他蹲下,用洗发液给他洗头;喊他站起来,用肥皂给他洗身子;待洗净,用毛巾帮他把头发和身子擦干,将他拉出卫生间,拉到卧室,把他推到床上,让他躺下,帮他盖上被子,走了。 这天,夜里十二点,卖炸鸡的曹五车打烊,推着炸鸡车,从十字街头往家走,路过城墙,看到城墙残垣上有一个黑影,知道是杜太白。曹五车放下炸鸡车,走上城墙,对杜太白说: “老杜,夜深了,回家吧。” 杜太白扭头看:“你谁呀?” “你的敌人曹五车。” “校长啊。” “我不是校长了,一个卖炸鸡的。老杜,天冷,该回去了。” “你回吧,我再坐会儿。” 曹五车突然想起什么,问:“既然再坐会儿,你喝酒不喝?” 杜太白:“一个月没喝了。” 曹五车:“今天收摊时,我买了两瓶白酒,准备拿回家备着,时不时喝点;既然遇到了你,要不,在这儿,咱俩把它喝了?”又说,“上回在十字街头,我约你喝酒,你含糊其词,今天,我们把它实现了吧。” 杜太白:“喝就喝,谁怕谁呀。” 曹五车下城墙,从炸鸡车上拿起两瓶酒,又用称炸鸡的秤盘,撮了一堆没卖完的炸鸡,上到城墙。刚把酒打开,杜太白: “这里黑灯瞎火的,喝得不明不白呀。” “慢着,我车上有充电灯。” 曹五车又下城墙,从炸鸡车上摘下充电灯,上到城墙,打开,灯光照着两瓶酒和炸鸡。曹五车: “既然喝酒,行酒令不行?” 杜太白摇头:“别行了。上回行酒令,因为李商隐的老婆,我们打起来了,你的鼻梁骨折了,我进了拘留所,接着我们都失业了,我去吆喝婚礼和葬礼,你去卖炸鸡,历史的教训还不深刻吗?” 曹五车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那就把这个环节给省略了。” 就着灯光,就着大象牌炸鸡,两人一人把一个酒瓶,喝了起来。曹五车说得对,一个月前,曹五车在十字街头卖炸鸡,杜太白从那里路过,曹五车曾提议两人哪天喝一回,当时杜太白模棱两可,给应付过去了,现在终于喝上了。两人喝酒,并不说话;不说话喝酒,容易喝得快;半个小时,两人把两瓶白酒喝光了;一人一斤白酒,两人喝醉了;就像当年两人把李商隐的诗当酒令,共同喝醉一样;不同之处是,上回喝醉,因为李商隐的老婆活着还是死了,两人打了起来;现在两人喝醉了,杜太白低着头,哽哽咽咽抽泣起来;曹五车没跟杜太白说话,趁着酒劲,对着城墙下黑黢黢的延津县城喊了起来: “虽然我跟杜太白有过节,但我们延津这么大,至于把社老师弄成这样吗?把一个知识分子,弄成了一堆垃圾。” 杜太白停住抽泣,仰着脸说:“校长,你说错了,我就是垃圾,我是个短智汉,我不是知识分子。”又说,“我是个失败者,彻底的失败者。” 曹五车自顾自喊:“一人向隅,应该举座不欢,到我们这里,怎么一人向隅,全民皆欢呢?” 又喊:“礼崩乐坏,这是礼崩乐坏,懂吗?” 又喊:“杜太白怎么了?他不就花钱找了个女人吗?《汉书》云,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禁者,无知也,邪恶也;老子云,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指物质,主要是精神,明白吗?你们这样对待杜太白,侮辱的不是杜太白,而是你们自己,是整个延津人,是延津人的智商,懂吗?” 又喊:“对一个人的不公,就是对所有人的威胁,包括你们自己懂吗?” 又喊:“你们有谁,裤裆里是干净的呢?” 又喊:“你们把杜太白弄得不说话了,他沉默了;他是沉默了,但他沉默的声音震耳欲聋,懂吗?” 又喊:“我还不知道,街上走过的你们,都是一张张受欺负的脸;你们把平日受欺负的窝囊,发泄到杜太白身上,使他感到恐惧,你们还有些得意忘形,你们可耻不可耻?把杜太白杀了,能改变你们受欺负的命运吗?这是什么?是人性的癫痫!” 又喊:“我思故我在,你们思都不思,哪里有你们?” 又喊:“猪,一群猪!” 又喊:“墨子痛心疾首的,就是知小而不知大,指的就是你们!” 又喊:“老鼠,一群老鼠,鼠目寸光!” 又喊:“你们不是喜欢清洁吗?现在肮脏的杜太白被你们清除了,留下纯净的西北风,你们喝风去吧!” 曹五车的喊,似乎把杜太白从恍惚深处唤醒过来;特别是他说到“他沉默的声音震耳欲聋”这句话,杜太白似乎之前也说过;杜太白感到几个月来,第一次遇到知音;这个知音,竟是他过去的仇敌,在引经据典,替他伸张正义;杜太白不抽泣了,开始放声大哭;他的大哭,也引起曹五车进一步的愤怒,由愤怒又转成伤感;既是伤感杜太白,也是伤感他自己,也是伤感所有人;伤感之下,他不喊了,也大笑起来;两人哭到深处,竟抱到一起,开始抱头大哭;两人不喝醉不抱头大哭,喝醉了就抱头大哭;上回两人喝醉了是打架,这回喝醉了是抱头大笑;因在城墙上,居高临下,声音传得远,他们的哭声,掠动了睡梦中的延津人。有三五好事者,穿衣起床,来到城墙下张望;渐渐,有八九个人围过来,也张眼往城墙上看;又有几十个人围过来,往城墙上张望;又有几百个人围拢上来,往城墙上张望;又有成千上万个人围拢过来,听这哭声二重唱,往城墙上张望。人头攒动中,后边的人看不清城墙上发生了什么,问前边的人: “咋了?城墙上咋了?” 前边看清楚的人说:“醉鬼,两个醉鬼。” “哪两个醉鬼?” “一个卖炸鸡的,一个流氓。” 众人嘻嘻笑了。 “两人过去还打过架,一个人把另一个的鼻子打塌了,进了拘留所。” 众人又嘻嘻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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