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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六


  田守志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点点头,笑了,突然头一匝,身子歪在椅子上;杜太白以为他走了,吓了一跳,忙摇他:

  “爸,醒醒,你醒醒。”

  田守志醒了过来。醒过来,就不是田守志了,成了当年舞台上的活阎罗阮小七,成了现在舞台正中剧照上的阮小七,他瘫痪这么多年,突然从太师椅站了起来;本来不会说话了,靠在小白板上写字与人交流,这时也会说话了;不但会说话了,声嘶力竭地唱道:

  爷爷生在石碣村
  禀性生来要杀人
  英雄不会读诗书
  不怕朝廷不怕官
  ……

  唱得仍像年轻时那样粗狂和凛冽,唱出了大漠荒野的境地;唱完,咕咚一声,跌落到太师椅上,又瘫痪了,又不会说话了。

  整个活出丧的过程,田锦绣和老朱并没有过来干预。只是听卖糖葫芦的老辛说,老朱和田锦绣说:“疯了。”又说,“两个人都疯了。”

  一个月后,田守志去世了。杜太白想,虽然田守志死了,但在死前一个月,他又能站起来了,又会说话了,又会唱戏了,总算在脱衣舞中,杀人声中,自己演绎了自己的落幕;这落幕是壮阔和精彩的;张罗这落幕的人,是杜太白;他曾跟他的女儿谈过恋爱。

  田守志去世后,真正的丧事,是延津红白喜事俗派主持人的代表人物、东街的老董主持的。田锦绣和老朱没有邀请杜太白参加丧礼,杜太白也没有主动去田守志家吊唁;杜太白知道,双方见面,相互都不方便;但杜太白想,田守志的丧礼,其实他一个月前已经参加了。

  这天,杜太白在街上碰到了田锦绣。这是他与田锦绣分手之后,第一次见到她。田锦绣比几个月前微胖了些。两人擦肩而过,相互也没有打招呼。杜太白往前走着,听到身后田锦绣喊:

  “你站住。”

  杜太白只好站住。

  田锦绣跟过来,说:“谢谢你啊。”

  杜太白不明其意,问:“你说的是哪一出呀?”

  田锦绣:“你比我对我爸好。”

  又说:“临死前,你让他快乐了一回。”

  又说:“他死了好,死了就不受了。”

  杜太白知道她指的是“活出丧”这件事,便说:“你爸生前对我也不错。”

  田锦绣:“这两天,我想起一件事。”

  杜太白看田锦绣。

  “我小时候,常偷我爸的钱——那是他的私房钱,在他的戏服里藏着。我长大后问他:‘当时偷你的钱你知道吗?’他说:‘知道哇。’‘知道咋不把钱换换地方?’‘怕你找不着。’现在,我找不着我爸了。”

  杜太白看田锦绣。

  田锦绣:“这事我早忘了;爸一死,又想起来了。”

  田锦绣:“他活着,烦他说话。他没了,想听他说话,想看他往小白板上写字。”

  田锦绣叹息:“老人走了,只能把自个儿过好了。”

  杜太白想就着她的话茬,问她跟老朱过得怎么样,但想想,这不是他该问的话,又把话咽了回去。田锦绣倒说:

  “你也该往前再走一步,找个人做伴。”

  杜太白:“我现在这样,谁还会要我呀。”

  接着,两人似乎找不到别的话题了,有些冷场;两人便分开了,各走各的。

  这天,杜太白正在卖萝卜,接到春芽一个电话。

  “有事吗?”杜太白问。

  “没事,就是打个电话。”

  杜太白想起在济南时,春芽曾说过她要跟济南小张结婚的事,便问:“上回你说要结婚了,你跟那个小张结了吗?”

  “没有。”

  “为啥呀?”

  “临了,又吹了。”

  “为啥呀?”

  “小张说,他妈不同意,打听出我是按摩女,以为我干过别的。”春芽又说,“我想,是他本人的想法变了,拿他妈和按摩女当个挡箭牌。”

  听到这个信息,杜太白倒松了一口气。说:

  “看这事闹的,白搭了工夫。”

  “可不。哩哩啦啦小半年,昨天刚吹的,就是想打电话告诉你一声。”

  杜太白:“你也想开些,俗话说得好,强扭的瓜不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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