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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五


  ▼第二十四章

  既然要给田守志办活出丧,活出丧的丧礼上,需要跳脱衣舞的,延津没有跳脱衣舞的班子,杜太白便去找胡胖子,跟他要到周口他外甥的电话;杜太白给胡胖子的外甥打电话,要到周口老八的电话;接着给老八打电话;电话打通了,老八在电话那头:

  “你谁呀?”

  杜太白:“延津的,姓杜。”

  老八在电话那头不说话了,似乎一时想不起他是谁。杜太白:

  “就是上回你来延津,跟你唱对台戏的那位。”

  老八在电话那头哈哈笑了:“原来是老兄,久仰久仰。”又说,“找我,有事呀?”

  听老八说“久仰久仰”,还原了过去见面时的语气,杜太白知道电话那头真是老八,便说:

  “无事不登三宝殿,有求兄台。”

  “说。”

  杜太白说,延津有一桩丧事,想请老八来主持;像老八上回主持胡胖子他爸的丧礼一样,台上要有跳脱衣舞的小妹。没想到老八说:

  “去不了。”

  “为啥?跟胡胖子给的价钱一样。”

  “不是钱的事,我不干了。”

  “为啥?”

  “我妹妹和侄女,都嫁人了;跳舞的人,拔不起来了。”

  既然这样,杜太白也不好说什么。放下电话,他只好另外想辙:想了半天,他不认识另外跳艳舞这方面的人,等于白想;看来田守志并无去极乐世界之前,给他扶上马送一程的福气;也许,如同田守志所说,这也是他出生之前,阎王爷签发出生证之前,经过田守志同意的。

  杜太白又去养老院,想把这结果告诉田守志,兔得让他空喜欢一场;待他骑着电动车,到了养老院门口,下车,刚扎上电动车,他的手机响了,接起,是老八的电话。老八在电话里说:

  “你出多少钱?”

  “啥意思?”

  “我可以带人去延津。”

  “你妹妹侄女,又想重操旧业了?”

  “那你别管。”

  “出的价钱,跟上回胡胖子一样,不会让你吃亏。”

  “还是唱对台戏吗?”

  “这回不唱对台戏,就你一个戏班子。”

  “既然是一个戏班子,就不能跟上回的价钱一样。”

  “啥意思?”

  “活比上回重了;两个人干的活,推给了一个人。”

  杜太白哭笑不得,跟人唱对台戏花的力气才大,要比平日多出好几倍;在胡胖子他爸的丧礼上,他和老八唱对台戏,他深有体会;没人打擂,就自家一个戏班子演出,才轻松自如呀。这不是在事情的逻辑上颠倒是非吗?这时杜太白觉出老八的狡诈。杜太白问:

  “那你准备加多少呢?”

  “人工比以前也贵了,再加五千。”

  为了活出丧,杜太白和田守志在一起做过预算;预算是按胡胖子他爸丧礼的标准;加五千,就超了预算;但为了田守志,杜太白越过老八的狡诈,没有与老八讨价还价,马上答应下来;他决定这五千块钱自己出,不告诉田守志。突然想起,上回在胡胖子他爸的丧礼上,因为要唱对台戏,胡胖子又拿出五千块钱,作为赢者的奖金,最后这钱被老八拿走了;现在老八见不是对台戏,多加了五千块钱,大概跟过去的奖金有联系。杜太白摇头叹息,佩服老八的狡诈;因为这狡诈事出有因。答应过老八,杜太白接着告诉老八,这次的出丧,跟胡胖子他爹的丧礼稍有不同,这回是活出丧,不是真正的出丧;老八似乎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接着说:

  “这倒无所谓,我们只管主持和演出,并不管这人是死是活。”

  老八倒豁达,杜太白笑了。杜太白与老八商定,这活出丧就定在后天晚上。

  到了后天晚上,在田守志家门口大街上,杜太白让人搭起了舞台;舞台四周,装了几盏射灯;舞台正中,挂着田守志的照片;杜太白和田守志一起,选了一张当年田守志唱《阮氏三雄》扮演阮小七的剧照;照片下边,木牌上写道:

  戏剧大师田守志之灵位

  牌位上的用词,显得有些大。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对其用的词也可以善些;就像给焦辅仁办丧事,牌位上用了“国学传承人”的词一样。

  傍晚,周口的老八开着面包车过来了。从车上跳下来三个小妹,却不是上回老八的妹妹和侄女,换了另外三个女娃;三个女娃,没有老八妹妹和侄女漂亮。但人已经到了延津,等于生米做成了熟饭,杜太白也不好说什么。老八从车上跳下来,握住杜太白的手说:

  “感谢老兄给了我新的生命。”

  “此话怎讲?”杜太白一愣。

  “本来我不想干这行了,你给了我重操旧业的机会。”老八又说,“万事开头难,有了头一回,就有第二回。”

  梦露也就是孟小节,还有田锦绣,给过杜太白新的生命;申时行和春芽,也给过杜太白新的生命;无非他们所给的方向不同;但这些新的生命,跟老八说的新的生命,完全是两回事;杜太白哭笑不得。老八又说:

  “放心,为了回报老兄的厚意,这回我有新招。”

  晚上八点,丧礼准时开始。杜太白事先把田守志从养老院接了过来,在舞台下正中央,放了一把太师椅,让田守志端坐在太师椅上。杜太白西装革履,手持麦克风上台。拿出事先写好的悼词,念道:

  呜呼田公,梨园魁首,粉墨平生。声振闾阎,艺冠群伶。勾红脸以彰忠义,摹阮七而啸沧溟。石碣村头,禀刚肠而蔑王法;戏台榭上,扮豪杰以叱雷霆。唱彻《三雄》,声裂大漠之板;饮空浊酒,气吞水泊之旌。

  奈何罡星欲坠,虎躯先颓。榻困龙蛇,肢萎犹思扛鼎;帐垂鲛绡,喉喑尚念呼鹰。悲夫!未死先丧,自设缟衣之祭;将离反笑,独吞冷炙之牲。看满堂涕泗横流,权作浮生谢幕;听四野铙钹乱奏,姑为侠骨饯行。

  哀哉!戏里杀人如刈草,终难斩断无常锁;曲中骂官胜嚼冰,到底冻残倔强魂。泉台路近,且抱铜琶铁板;孽镜台高,休询玉带朱门。

  伏惟尚飨!

  因是活出丧,丧礼在延津也引起了轰动,台下挤满了观众。观众纷纷说:

  “×,听毬不懂。”

  杜太白说完文词,雅的过程就结束了,他向后台招了招手,老八拿着麦克风上场,主持人就换成了老八。老八像主持胡胖子他爸的丧礼一样,依然不废话,不啰嗦,直接向后台招手,后台立刻上来一个小妹,跳起鬼步舞。老八问跳舞的小妹:

  “小妹,今年多大了?”

  小妹边舞边说:“十八。”

  “听哥的不听?”

  “给钱就听。”

  老八拿出一百块钱,递给小妹:“脱。”

  小妹将钱夹在指间,脱了外罩。

  这下观众懂了,开始欢呼。

  老八又拿出一百块钱:“再脱。”

  小妹接过一百块钱,脱掉上衣,露出胸罩;将二百块钱,一起掖到胸罩里。

  这时老八拿着麦克风问观众:“大家说,还脱不脱了?”

  众人沸腾,齐喊:“脱。”

  老八又拿出二百块钱:“小妹,听到没?脱。”

  小妹脱了裙子,露出内裤,将二百块钱掖到内裤里。

  杜太白明白了,往胸罩里和内裤里掖钱,是老八的新招。倒是弥补了三个小妹不如上回三个小妹漂亮的缺陷。初春夜里,天气也寒。杜太白感叹,老八不愧是老八。多给老八五千块钱也是对的。老八又用麦克风问观众:

  “只有一个小妹脱行不行?”

  众人齐喊:“不行。”

  老八:“再来一个小妹。”

  另一个小妹,跳着鬼步舞上台来。

  这小妹脱完,又上来一个小妹。

  田守志端坐在台下太师椅里,全神贯注地看着台上。杜太白来到他身边问:

  “爸,满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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