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刘震云 > 咸的玩笑 | 上页 下页
一一二


  申时行问,你这是敲诈,对吧?侄女婿说,别说得这么难听,我这是为荣誉而战。申时行问,打算敲诈多少?侄女婿说,不多,也就五百万。申时行说,我就开了个冥想班,家里还有一个病老婆,你一下给我要五百万,不也是冥想吗?侄女婿说,那是你的事,你自己想办法,明天还是这个时候,给我五百万,我就把这本日记送给你,就当这事没发生;你要耍赖,我就把这日记公布到网上,看你还活不活了。侄女婿说完走了。侄女婿走后,申时行跑到后山上,不慌不忙上了吊。

  “说起来,申时行去上吊,也是耍赖。”老辛说。

  老辛又说,申时行一死,把侄女婿吓住了,人命关天,他怕承担法律责任,忙把日记烧了,也不敢再提此事了。

  杜太白目瞪口呆,问:“咋证明这是真的呢?”

  “没法证明,人死了,日记被烧了。”老辛又说,“这就叫死无对证。”

  “所有这些事,你咋知道?”杜太白问。

  “再买十串糖葫芦。”

  “老辛,你这不也是敲诈吗?”

  “人命关天,不值糖葫芦这点钱吗?”

  杜太白只好又掏出手机,扫了三轮车上的支付码,付了十串糖葫芦的钱。老辛说:

  “申时行侄女的婆婆,是我老婆的闺蜜,是她悄悄告诉我老婆的,这还假得了吗?”

  这能是真的吗?但老辛说得有鼻子有眼,还把他老婆和申时行侄女的婆婆拉出来做旁证,不由得人不信;但老辛的嘴像刮风一样,找不到一件事情的起因,他也会编一个原因,以显示他好事者的权威;拿着老辛的二十串糖葫芦往家走,杜太白对老辛的话,还是心存疑惑。

  打听申时行的死因,是为了在心里祭奠他,把这事做个了结;打听死因,仍不知道死因的真假,杜太白决定到申时行的坟地去悼念一番,跟他面对面做个了结。

  申时行的坟地,倒不难打听,申时行是申家庄人,死了就埋在申家庄申家的祖坟上。第二天一早,杜太白往包里装了一瓶酒,到街上纸钱铺,买了阴间的冥币,一捆烧纸,到花店买了一捧鲜花,骑着电动车,去了申家庄;到了申家庄,打听出申家的祖坟,去了申家的祖坟;到了申家的祖坟,不用打听哪座坟里埋的是申时行,因为祖坟上前前后后,排列着上百座坟头,最前面,只有一座新坟。新坟里埋的是新死的人,这坟不是申时行的,还能是谁的呢?

  到了申时行的坟前,杜太白摆上鲜花,点燃冥币和烧纸,看着坟说:

  “老申,我看你来了。”

  从包里把酒拿出来,把瓶盖拧开,将一瓶酒倒在坟前;边倒边祭:

  “一生一死,乃见交情。昔与公饮,良机罕靓;今举此觞,公不能釂。”

  又说:“老申,你曾跟我说,要学会处理糟糕事情的能力,就算你遇到了糟糕的事,你处理糟糕事情的能力是个啥呀?你不是说,你是第欧根尼吗?上回你说第欧根尼之后,我回去查了一下,知道第欧根尼是谁;照你目前的做法,你不是第欧根尼。”

  又说:“老申,你说过给时间一点时间,你咋没做到呢?”

  起身,后退一步,给申时行鞠了三躬。鞠躬时,杜太白突然意识到,申时行的死因,也许如老辛所说,如老辛老婆所说,如申时行侄女的婆婆所说,他跟侄女好过,有韩寿之举,被人发现了;申时行跟杜太白说过他跟冥想班上的女学生好,没说过他曾跟侄女好过;跟女学生好说得出口,跟侄女好说不出口;申时行对杜太白说他跟女学生好的时候,他跟侄女曾好过还没有暴露;跟女学生好是真的,在跟女学生好之前,也有可能跟他侄女好过;所以跟这两个人好,跟他老婆躺在床上多年有关系;本来他跟侄女好的事已经过去了,没事了,没想到因为多年前的一本日记,把事情暴露了;当事情糟糕到无法处理时,当危机无法给时间一点时间时,他快刀斩乱麻,毅然决然自杀了;他用他的死,既使侄女婿的敲诈落了空,还用他的死,保护了他侄女,也保护了他老婆,他的家庭,也保护了他所有的过往,包括跟他好过的女学生。一切过往,皆为序章,别人没有做到,申时行做到了,通过自杀做到了。同时,他也告别了一月一次的偏头痛。

  是条汉子。杜太白在心里说。

  “老申,你死了,说起来,你也救过我一命。”杜太白又说。

  杜太白说的,是申时行曾劝过他别被气死,这也是自杀,是慢性自杀;申时行劝杜太白别慢性自杀,申时行倒快速自杀了;申时行比杜太白胆子大,洒的也是一腔英雄血;突然明白,说他不是第欧根尼,他又是第欧根尼,“不要挡住我的阳光”,洒英雄血,就是阳光;杜太白又想。

  杜太白又想起在泰山顶上,春芽说的话,她想跟杜太白在一起;有申时行和侄女的事在前,杜太白更不敢那么做了;那也是一种自杀;他在泰山顶上拒绝了春芽,做得还是对的。

  这天,杜太白路过贾三的烩面馆,想起几个月前,他曾跟申时行在这里吃饭,申时行在这里开导他,就像他在老薛的“宫廷御菜”开导过申时行一样;如今斯人已去,这饭馆离他很近,又好像很远;视此虽近,邈若山河。杜太白叹息:“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逝者已去,活着的人还得生活下去。从下个月起,杜太白开始在延津菜市场卖萝卜。红白喜事的主持人当不成了,他得学会重新生活,找个谋生之道。大家不带他玩了,他自己跟自己玩还不成吗?满腹经纶,如今去卖萝卜,让人看起来,还不惨吗?他的下场,众人看起来还不解气吗?他需要谋生,也需要给众人一个解气的机会。但是,越是下场惨,杜太白越不能做出惨的样子,那样众人又会笑话和嘲笑他一番。卖萝卜之前,如同去主持焦辅仁的丧礼一样,他把花白的头发染黑,又显得年轻了。“咸猪手”事件之前,杜太白头上没有一根白发,五十出头,像四十多岁;“咸猪手”事件之后,满头白发,像六十多岁;如今把头发染黑,像五十多岁,没像四十多岁,只是恢复了本来面目而已;但这个本来面目是假的,杜太白又叹了一口气。

  卖萝卜时,他也跟老吕一样,养了一只小白鼠,取名“阿基米德二世”。人不跟他玩了,他跟小白鼠玩还不成吗?小白鼠长对扇风耳,也蹬轮算数,或蹬轮帮杜太白算账;但它不如老吕水产摊前的那只小白鼠伶俐,常常把账算错。

  杜太白家里门口那对石狮子,“咸猪手”事件之后,被人去了势;这天夜里,杜太白给两只狮子,在“势”的地方,各安上一截钢根;两只狮子,有了钢的“势”;夜里安是怕别人发现;怕别人知道了,有人再给两头狮子去了势。

  一天,杜太白看到一个农民,赶着一辆粪车,把粪从县城往乡下运;粪车臭气熏天;拉车的是一匹瘦马,身上被抽出一道道伤痕;但看这匹马的表情,仍拉着粪车,无忧无虑地往前走着。

  这是一匹傻马,杜太白在心里说;但他决心向这马学习。也像春芽说的,麦田里的麦苗,需要在冬天里装死。

  一天傍晚,杜太白卖了一天萝卜,拉着空车往家回,在路边下水沟旁,突然发现了被田锦绣丢弃的猫妈。猫妈珐琅眼珠,一只黑,一只蓝,拖着一条花尾巴,所以认了出来。杜太白停下车子问:

  “你是猫妈吧?”

  杜太白又说:“我们又见面了。”

  猫妈愣着脑袋在想。

  “你的六个孩子呢?它们都去哪儿了?”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