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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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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是大了点,但词大,才能唬人;伞大,才能遮风避雨;不就一个‘国学’嘛,著书立说是传承,教书育人也是传承;焦老师教了一辈子语文,说他传承国学,也说得过去。” 李秀英一下听懂了,抚掌道:“太白,请你请对了,事情要干就干到底,彻底引开这件事,另开一条路,去说别人想不到的事,是这意思吧?” “李老师说得对。” “那就这么办。” 离开焦辅仁的家,为了写悼词,杜太白去了焦辅仁的被害地,“老纪饭馆”。到了“老纪饭馆”,老纪正在饭馆里像猴子一样转圈。杜太白感到有些奇怪: “老纪,你这是咋了?” 老纪抖着手:“焦小宝害我不浅。” “啥意思?” “大家知道这里杀过人,出过横祸,没人来吃饭了。”老纪又问,“你来吃饭,不怕这里晦气呀?” “我不是来吃饭的,问你一件事。” “啥事?” “焦小宝杀人时,你在现场,他到底捅了他爸几刀?” “你问这干吗?” 杜太白先说了李秀英请他当丧礼主持人的事,又说: “知道几刀,才知道这事的轻重。” 老纪点点头,表示听明白了;但说:“当时我也被吓傻了,谁还想着查几刀呀。”又说,“这刀,可是好钢啊,捅了七刀,还不卷刃。”又说,“从刀上的骨屑看,起码有三刀,撞到了骨头上,要么是胸骨,要么是脊梁骨——勘查现场的警察说。” 杜太白打断老纪的话:“你的刀停会儿再夸,大概有几刀?” “怎么说,也有十几刀。”老纪又说,“小宝已经关起来了,也不能问他。”又说,“你就是问他,当时他已经失去理智了,也记不得捅了多少刀。” 但有老纪说的十几刀在,杜太白心里就有数了。李秀英让把焦辅仁的死说成“偶然”,一刀的“偶然”,和十几刀的“偶然”,性质是不一样的;刀少可以说“偶然”,刀多也可以说“偶然”;后一个“偶然”,更需要掩盖,更需要一句“偶然”带过。 焦辅仁出殡前一天,杜太白开始专心准备焦辅仁的丧礼。上午,杜太白把悼词写好。下午,他把自己从头到尾梳理一番。因为“咸猪手”事件,杜太白头发全白了,他去理发馆把头发染黑了;回来,把过去主持红白喜事的西服、领带从柜子里拿出来,把熨板支起,往熨斗里灌上水,把熨斗插上电,待熨斗热烫了,开始熨西服、熨领带;又把皮鞋找出来,把鞋油找出来,把鞋刷找出来,开始擦皮鞋;又去卫生间洗澡;对着镜子穿西服,打领带;用吹风机吹发型,喷定型剂;坐在沙发上穿皮鞋;有好长时间没有穿正装了,有好长时间没有梳发型了。出门之前,又在上衣口袋里装了几根牙签,以备头皮何时痒了,用牙签戳戳,不破坏发型。为了老师,他重新出山,他不能不郑重。或者,是老师的死,给了他重新出山的机会,他不能不郑重。 晚上,在焦辅仁家院前的大街上,搭起了舞台;舞台四周,装了几盏射灯;舞台正中,挂着焦辅仁的照片;杜太白和李秀英一起,挑选了一张焦辅仁生前微笑的照片。照片下边,木牌上写道: 国学传承人焦辅仁之灵位 因焦辅仁的丧礼和杀人案联系着,一时也成了延津的新闻,围观丧礼者人山人海。晚上八点,丧礼准时开始。杜太白西装革履,拿着麦克风上台;他拿出悼词的稿子,念道: 维仲春朔三日,先师焦夫子遽归道门。门生执绋,泫然如霰。乃为诔曰: 嗟乎夫子!毓秀嵩云,含章河曲。九皋鸣鹤,早振清声;五车汗简,深窥秘钥。槐市授经,杏坛敷教。解屈子之椒兰,释龙门之孤愤。朱墨淋滴,常染青衿之袖;缥湘缱绻,每熏黄卷之魂。 忆昔讲筵初启,謦欬生春。析文心于毫末,抉诗眼于微茫。偶遇蒙童滞涩,不辞重释韦编;时逢璞玉浑金,岂吝频添炉炭?夜阑犹见西窗烛,晨起先闻东壁声。身处浊世,先师清贞远操,如仙鹤之在鸡群,珠玉之在瓦砾。奈何素王招贤,苍昊妒彦。程门立雪,空余马帐之悲;彭泽倾樽,长抱陶巾之恸。悲风飒飒,似传子曰诗云;冷月沉沉,犹照青灯黄卷。 嗟乎!绛帐虽空,遗泽永在。请瞻北斗,可寄遐思;虔奉新香,以酬夙诲。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 悼词写得有些大而无当,许多话都是古文的套话;但正如师母李秀英所言,情况特殊,要的就是大而无当和套话;焦辅仁的死因,更是只字未提,连“出于偶然”这句带过的话都没有。虽然大而无当,但念到“如仙鹤之在鸡群,珠玉之在瓦砾”,杜太白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好像在说自己,禁不住掉下泪来。但围观的人都听不懂,“听毬不懂”。听不懂就对了。杜太白掉下眼泪,倒是有围观的人说,到底有师生情谊在,动了感情。 杜太白认为,这是他主持红白喜事以来,最动真情的一次。 丧礼结束,仍有人前来焦辅仁家吊唁。焦辅仁教了几十年书,毕竟桃李满天下。杜太白主持完丧礼,又回院子里张罗吊唁的仪式。在贝多芬的音乐中,他倒见到许多多年不见的同学。张罗间,他突然看到,从胡同往院子里走的吊唁的人群中,有教小宝赌博的大志。李秀英事先对杜太白交代,丧礼不准大志参加,也不准他的其他狐朋狗友参加。杜太白想起,当年他爸杜天威死之前,嘱咐杜大白,他的丧礼上,不准仇人焦辅仁参加;焦辅仁根本没来;现在焦辅仁的丧礼上,李秀英嘱咐不让大志等人参加,杜太白见大志跟人往院子走,忙去门口拦住他: “那谁,你站着看看就走吧。” 大志:“为啥?” “你自个儿想想。” 大志想了想,说:“我教他赌博,没教他杀人呀。” 杜太白知道,他说的是焦小宝。杜太白: “万事皆有联系。” 又说:“不是我多嘴,是主家的吩咐。” “来都来了,阴阳两隔,我进院行个礼。”大志又说,“说实话,这事我心里也熬淘,好几天过不来,才过来的。” “熬淘是你自己的,不能进。” “我非进。” 一个要进院子,一个要拦,两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高。李秀英听到门口有动静,过来查看,见是小宝的同学大志,让人把院子里的音乐停了,转身去了厨房;从厨房出来,手里拿了把刀。 杜太白对大志说:“走吧,再待,就出人命了。” “一片好意,没想到成了事故。”大志转身往外走,边走边说,“自己家出了邪门的事,能他妈怪我吗?让一个流氓主持丧礼,能是好人家吗?” 杜太白大怒,从李秀英手里夺过刀: “×你大爷,你给我站住,看我捅了你。” 大志倒是越跑越快,转眼就不见了。 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在焦辅仁家院子里重新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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