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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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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二里路,果然发现道路右手,有一家卖电动车摩托车也修电动车和摩托车的店铺,用的仍是巴黎在延津开店铺的名字:“巴黎车行”。接着就看到了巴黎。巴黎正在店前,给人修摩托车,满地的零件,巴黎满手油污,大冬天,满头大汗。三年不见,巴黎变胖了,身体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这时柳小凤从店铺里走出来,三年不见,她倒没变,身材还是那么纤瘦、单薄;她手里拿着一条毛巾,走到巴黎身边,给巴黎擦汗;又从门口的冰柜里,拿出一根冰棍;巴黎满手油污,拿不得冰棍,她便蹲在巴黎身边,把冰棍送到巴黎嘴里,一口一口喂巴黎;时不时,也自己嗍一口。 看到两人和谐的样子,大冬天吃冰棍,杜太白心头一热;巴黎虽然变胖了,满手油污,满头大汗,但他很幸福;三年不见,杜太白却成了落水狗;又突然明白,柳小凤的前夫朱前进把巴黎和柳小凤在洛阳的消息告诉他,不单是信息分享,分享里边有阴谋;他知道杜太白得知这个信息,会到洛阳来找儿子;特别在众人抛弃他的时候;他来洛阳,就把他目前的惨相,带到了巴黎和柳小凤面前;见面说什么呢?儿子的状况,他已经看到了;儿子问:“爸,你目前咋样啊?”杜太白怎么回答呢?来时想把“咸猪手”事件的始末告诉巴黎,让巴黎给他拆解拆解,现在明白,这等于给巴黎添堵,也给自己雪上加霜;柳小凤的前夫朱前进,用心何其毒也?杜太白低估了这个卖麻辣烫的男人。 远远看了儿子一眼,杜太白离开了洛神路,离开了洛阳,坐高铁返回新乡。跟上回去秦家庄找秦发奎的结果是一样的。在高铁上想起,柳小凤已经四十多岁了,跟巴黎在一起,还会生孩子吗? 这天下午,西街的裁缝老殷给杜太白送短大衣来了。自出了“咸猪手”的事,杜太白的心是乱的,把年前让老殷将巴黎的大衣改成短大衣的事给忘了。老殷: “衣服不要了?” 杜太白:“不急着穿,就没有去取。” “当初你改衣服时,可是心急火燎的。” 情况变了,心情就变了。杜太白: “怪我怪我。” 老殷放下短大衣并没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顺便,有件事想问你一下。” 杜太白以为他像老辛一样,想重新讨论“咸猪手”事件,没想到老殷并没有纠缠这件事,而是说: “今天晚上,我想做小炒肉,你说这个肉片,是凉油下锅好,还是热油下锅好?” 杜太白突然想起,三年前,去县城东关口的老张大肉铺买肉,他和老殷碰到了一起,聊起天来,两人买肉,都是晚饭想做小炒肉;小炒肉,就是辣椒炒肉;老殷说肉片凉油下锅好,杜太白说热油下锅好,两人竟争得面红耳赤。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老殷提着肉,气哼哼走了。 “三年前,咱俩争过这事,现在你还记得吗?”老殷问。 三年来,他和老殷也见过几面,包括去老殷的裁缝铺送巴黎的大衣,两人都没有旧事重提,杜太白把这事已经忘记了,为啥今天老殷又重提小炒肉的事呢?杜太白琢磨一下,脑子拐过弯来,明白了老殷重提这事,也是另一种趁火打劫。没有“咸猪手”事件,两人可以有凉油和热油之争,如今杜太白有错误在身,有短处抓在所有延津人手里,也抓在老殷手里,便不好与老殷争执;或者,现在不是与人争执的时候;或者,在这个世界上,他已经失去争执的能力。为了尽快息事宁人,杜太白只好顺着老殷三年前的观点说: “老殷,你说凉油下锅好,就是凉油下锅好。” 又说:“今天,你还凉油下锅吧。” 老殷用豺声笑了,接着笑眯眯地走了。三年前的争执,就这样做了了结。啥叫指鹿为马,这就叫指鹿为马。他想起自己在学校当老师时,让瞌睡的同学吃洋葱的时候,那是指洋葱为苹果,这是指热油为凉油。同时知道“蜂目豺声,残忍者也”这句古语不虚。原以为人类型多了,世界显得丰富;谁知道残忍者折磨起人来,手段也显得丰富。又想起老殷师傅老雷去世三周年时,老殷去洛阳参加仪式,一了他一生对师傅的怨恨,如今又用同样的手段来了结跟杜太白的争论,果然是睚眦必报;用睚眦必报,来疗治早年师傅给他留下的创伤。而且记性好。也许,这成了他生活的一个动力,为报复而活着,为报仇而活着,或为恨而活着。不知他临死之前,会不会把一个长长的名单交给他的儿女,“要替爸报仇哇”。说他小肚鸡肠,还有君子报仇、三年不晚的气度,给时间一点时间。 既然他对他师傅这样,对杜太白同样这样,也就不足为奇。也是虱多身不痒,杜太白也没太生气。倒是突然想起,年前老殷说,他去洛阳参加师傅老雷的三周年仪式之后,还要去西安看兵马俑,也不知他去了西安没有?如果去了,看完兵马俑,对秦始皇的活法和死法,对自己的活法和死法,是何感受?刚才忘了问,现在也不好追出去问;或者,过去可以追出去问,现在有了“咸猪手”事件,就不好追出去问了;或者,现在不是问兵马俑的时候;自己的事还顾不过来,就无资格关心兵马俑了。 老殷走后,杜太白把改过的短大衣穿到身上,照了照镜子,倒十分合身。老殷虽然阴鸷,裁缝的手艺倒不错,九十五块钱没有白花。但这短大衣,杜太白无机会穿了。又明白,也不是无机会穿了,是没心思穿了,不想穿了。 这天,杜太白在街上碰到了李满花。两个月过去,李满花的肚子已经显形了。怀孕两个月,肚子不该这么大。看来,她当初邀请杜太白主持婚礼,对怀孕的日期说了假话;当时她说是刚怀孕,现在看,当时怀孕已经有些日子了。两人过去是师生,现在成了仇人。仇人相见,应分外眼红,但两人擦肩而过,相互没有搭理。待杜太白走进一条胡同,李满花撵了上来。胡同里僻静,没有别人;杜太白以为李满花又来追究责任,或索取精神损失费,没想到李满花悄声说: “杜老师,那事怪我。” 杜太白明白,她指的仍是“咸猪手”事件;杜太白没想到她会说这话;叹息一声说:“不怪你,怪我。” 李满花指指自己的肚子:“按说怀孕不能喝酒,那天一激动,喝了。”又说,“如果我不喝大,不会出这事。” 杜太白没想到她把责任归结到酒上;前些天何俊英找他理论“咸猪手”事件的是非,他也曾把原因归结到酒上;形成“咸猪手”事件的因素有很多,不单是酒,但喝大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便说:“如果说喝大,也是怪我,那天我不喝大,也不会出这事。” “事到如今,您肯定特别恨我。”李满花又说,“恨就恨吧,这事成了一笔糊涂账,谁也无法再把它算清。” “此局已成烂柯,纵弈秋复生亦难解。”杜太白叹息。 两人分手后,杜太白想起李商隐老婆说过的话,世界上的事情没有真相,只有角度;真相的“真”也分两种:一种是真实的“真”,一种是真理的“真”;就看真理掌握在谁手里;如今真理掌握在大家手里,他跟李满花论酒归对错,还有什么用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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