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刘震云 > 咸的玩笑 | 上页 下页 |
| 九六 |
|
|
|
▼第二十章 下小雪了。天上下来的也不是雪,是小冰凌碴子。 这天,杜太白一个人在家里吃午饭,喝了点酒。吃着喝着,又喝大了;喝大之后,他突然想去秦家庄看初中时的同学秦发奎。上初中一年级时,为躲他爸杜天威的打,杜太白曾去秦家庄秦发奎家避过难;如今也想在秦发奎家里住一夜,还想像当年一样,倒一碗酒,你喝一口,我喝一口;当年,那碗酒是秦东峰从家里偷来的;如今秦东峰躲债,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就剩秦发奎和杜太白了。 年前,在县城街上,杜太白见过秦发奎一面,秦东峰欠人许多债的事,还是秦发奎告诉他的。高中二年级时,秦东峰跟他姑父去自封钢铁厂当工人,临走时,杜太白和他照了一个相;当时杜太白想喊秦发奎一起照,被秦东峰拒绝了,说两人闹了别扭。 不喝大杜太白性子没这么急,喝大了,说走就走。出门看到天上下着冰凌碴子,也顾不得了,骑上电动车就上路了。 县城距秦家庄八十里。杜太白走到半路,电动车没电了。杜太白感到,他的记性越来越差了,昨天把电动车骑回家,忘了充电;今天中午,骑起电动车就走,也忘了昨天忘了充电。既然没电了,要么推着电动车返回去,要么推着电动车往前走;杜太白不想返回去,便推着电动车往秦家庄走;走着走着,天黑了;这时杜太白酒醒了;酒醒之后,杜太白仍没有返回去,推着电动车继续往前走;这样磕磕绊绊走了四十里,到了秦家庄,到了秦发奎家门口,鸡叫了;杜太白满身冰凌碴子,眉须皆白,衣服上也结了冰;他在秦发奎家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没有敲门,又推着电动车往回走。 秦发奎家隔壁有一个饭铺,五更鸡叫,店主起来生火、张罗饭铺的早饭,他用围裙擦着手喊: “哎,那人,你站住。” 杜太白站住。 店主:“看你好半天了,你站人家门口干吗呢?” “来看朋友。” “以为你想偷东西呢。”店主又问,“既然来了,咋又走了?” “乘兴而来,兴尽而归,何必见他。” 店主:“不毬懂。” 看杜太白走远,又补了一句:“信毬。” “信毬”是延津土话,就是“傻×”加“蛮干”的意思,或是“傻×”加“神经病”的意思,看用在什么场合;这个场合,店主指的是后者。 这天上午,杜太白正在家愣神,有人敲门。杜太白打开门,竟是柳小凤的前夫朱前进。杜太白一愣: “有事吗?” “无事不登三宝殿。” “啥事?” “我刚刚知道,你儿子巴黎,和我前妻躲到哪里了。” 杜太白吃了一惊:“躲到哪里了?” “以为到了天边,其实并没有走远。” “哪里?” “洛阳。” 听说是洛阳,杜太白倒吃了一惊;洛阳离延津,也就二百多公里;巴黎和柳小凤被延津不容,逃离延津,众人以为他们会躲到天涯海角,越远越好,谁知他们并没走远;超出众人的意料,想法就超越了众人;杜太白再一次佩服巴黎。 “在洛阳干吗呢?”杜太白问。 “卖建材玻璃的老颜,去洛阳玻璃厂进货,在洛阳洛神路,无意中看到了他们。俩人开了一家修电动车修摩托车的店铺,干的倒是老本行。” “你为啥告诉我呢?” “跟你有关,就来告诉你。或者,都是当事人,叫信息分享。” 不知儿子在哪里,杜太白只是偶尔想念,知道他和柳小凤在洛阳,洛阳离延津又不远,便想去看看他;光给一个不存在的号码打电话有什么用?还是想见到本人;不知道巴黎在哪里,见巴黎没那么心切,知道他在哪里,想见巴黎倒有些着急;正好他心情郁闷,在延津无人说话,也出去散散心;上次找秦发奎,到了他家门口又回来了;但巴黎不是秦发奎;巴黎曾是他离婚的导师和引路者,虽然巴黎不知道这无形的作用;见到巴黎,杜太白可以告诉他“咸猪手”事件的始末,让巴黎给他拆解拆解;见秦发奎不好说的话,见巴黎可以说,让他再当一次他的导师和引路者。 说走就走,当天下午,杜太白便坐公交车到了新乡,从新乡坐高铁去了洛阳。十年之前,杜太白曾去过洛阳,看过龙门石窟。龙门石窟一侧的山坡上,有白居易的墓地。杜太白认为,白居易写得最好的诗有三首:《卖炭翁》《琵琶行》和《长恨歌》;“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诗中充满了哲学呀;功夫在诗外,说的就是这么个道理;申时行爱用哲学衡量世界,衡量别的事能否得出正确结论两说,起码衡量诗是对的。但他这回去洛阳,和十年前大不相同;十年前是闲逛,这回是满腹心事;“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李清照这首词,说的就是杜太白目前的心情;李清照这首词,也充满哲学;你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从洛阳高铁站出来,杜太白用手机的导航,搜索洛神路;洛神路位于洛阳偃师区,与新新路、新星路、永乐巷、安泰巷等街道交会。杜太白跟着导航,走过槐新大道,走过新新路、新星路,到了商都路;从商都路往前走,到了洛神路;沿着洛神路往前走,留意左右的店铺。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